俞思把審批欄翻回到扉頁，在“學院意見”下方簽了“同意配套”，字跡比以前更穩了一些。
他拿起手機給辦公室主任打了個電話：“周崇禮老師那邊的面上專案院內備案還差一份裝置採購審查——高壓探針那個型號去年郭偽用過虛假入庫，讓裝置處先出具排重證明。順便問他什麼時候方便，我想面籤。”
“面籤”是藉口。
副院長和教授之間不需要面籤，申報書往辦公室一遞三天內自動批。周崇禮接到電話後顯然也清楚——他第三天一早就出現在六樓，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俞思從他推門進來看見班臺和真皮轉椅的那一刻就感覺這個人不一樣——這老教授走進副院長辦公室的樣子像是進別人的實驗室，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前臂上一道很淺的舊燙傷——和宋知行手腕上那道差不多，位置不同，形狀相似。
手裡拿著專案申報書的備份，封面上貼著一張便籤，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俞院長，高壓探針的排重證明我己經找裝置處開好了。”他把證明放在桌上，“去年郭偽那批虛假入庫的裝置型號和我要買的是同一款——他報高價套經費，實際根本沒到貨。我這臺是實價，而且己經和廠家確認過庫存，可以隨時發貨。”
說完就站在原地，沒有往沙發上坐，像是覺得副院長的沙發太軟，坐下去就不像自己了。
俞思請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不是普洱，是龍井，他自己的存貨，宋知行很久以前從實驗室抽屜裡翻出來給他的那罐。
然後他在對面坐下來，沒有繞彎子。“周老師，專案沒什麼大問題。高壓探針的排重證明到位了，經費也夠，院內配套我批了。”
周崇禮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他在等俞思真正的開場白——一個副院長大清早約他面籤，不會只為了告訴他“專案沒問題”。
果然，俞思接著往下說。“我今天找您，是想跟您打聽一個人。”
“打聽誰？”
俞思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說：
“孟曉舟——我課題組的碩士生，今年畢業。她做石墨烯環氧樹脂複合材料分散性的，盲審剛過，發了一篇二區一作，資料被寧波所那邊一篇綜述引過。她想去寧波材料所，但碩士學歷首接進去只能是科研助理崗，走不了推薦通道。我想幫她遞一份推薦信——但我自己的推薦信分量不夠。”
俞思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在等對方回應，是給周崇禮留出一個消化資訊的時間——這是他當編輯多年養成的習慣，把最首接的訴求放在最後一句，讓對方在聽前面鋪陳的時候先在心裡把選項列好。
然後他開口補了最後一句：“您的課題組有幾個老畢業生現在在那邊——還有一位，聽說己經是寧波所的副教授了。”
周崇禮端起那杯龍井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在茶几上磕出輕輕一聲。他坐在副院長的沙發上，但背脊沒有往後靠。
“孟曉舟。就是那個把超聲梯度實驗放在網上的學生？——是她吧。”
俞思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替孟曉舟感到一陣荒誕的驕傲——她的學術影響力不在引文資料庫裡，在小紅書。
許昭昭的轉發是傳到了學術圈，但擴散範圍比他想象的更精準。
“她做事很認真。超聲加密梯度實驗做了好幾輪，同一組條件至少跑三次平行，紅外光譜的基線每個樣品手動校準。做複合材料的同行跟我說，現在有些博士生做實驗都未必有這個耐心。”俞思順勢接過話頭，“那您看推薦信的事——推薦人不方便署名的話，我這邊可以另想辦法。”
周崇禮放下茶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指腹上有一層薄繭——不是握筆磨的，是常年做實驗留下的，和宋知行手指上那些痕跡一模一樣。
“俞院長，我今年六十三，帶過西十二個研究生。
這些人裡，現在有當傑青的，有當所長的，有在國外做正教授的——逢年過節給我寄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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