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推薦去寧波所的人,我都寫推薦信。每一封推薦信,我都要對得起那個學生的原始資料。”
他抬起眼睛看著俞思。日光燈在鏡片上投下一小塊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那個學生,我聽說過。
她的資料是真實的——這個我親自核對過了,因為寧波所那邊引她的資料時找我確認過來源是否可靠。一個碩士生的資料能被外部課題組引用並復現,本身就說明她的實力。
她的推薦信我可以寫。
但有一個條件——她不是我的學生,我不能只憑你的幾句話和一篇文章就寫推薦信。讓我見見她。
不用面試,不用試講,不用讓她覺得自己在被考察。讓她來我辦公室坐坐,像同行的晚輩來找前輩聊一個學術問題——她關心的超聲羧基化條件最佳化也好,分散液長期穩定性也好,什麼都可以。”
俞思答應了。
周崇禮站起來,把那份蓋了排重章的備份材料放進公文包裡。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俞院長,你剛才說你自己的推薦信分量不夠。其實不是分量不夠——是你剛當上副院長,還沒習慣用‘俞思’這個名字做交換。
但你己經開始了。這個專案你批了,這筆配套經費你批了,然後你馬上找我換一封推薦信。這不是批評——你坐在這個位子上,遲早要面對這件事。
今天你的籌碼是五十萬配套經費,你沒讓它爛在賬上,你把它給了一個能做出真實資料的人。這筆賬不虧。
但以後你會遇到更大的數目、更復雜的交換——到時候你手裡有更多的經費可以批,有更多的人情可以給,有更多的推薦信可以換。
那時候記住一件事就行——你批出去的每一筆錢,換回來的每一個人情,都要對應真實的人,做真實的事。”
關門聲很輕,但俞思聽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真皮轉椅上扭頭往窗外看,銀杏在午後陽光下微微透光,從三樓看它的時候,它是他實驗室風景的一部分——烘箱嗡鳴聲的背景板,學生記錄本的註腳。
從六樓看它,它只是一棵長得不錯的樹。
現在輪到他來擺棋盤了——周崇禮的這批配套經費就是他的第一步落地。
那天晚上他給孟曉舟發了條訊息:“下週去見一個周老師。不用帶簡歷,不用穿正裝,就帶你的實驗記錄本。”
孟曉舟回了三個感嘆號和一個問號。然後又是一條:“哪個周老師?”
“周崇禮。他有幾個學生在寧波所——有一個現在是那邊的副教授。他答應給你寫推薦信,但想先見見你。”
對話方塊安靜了片刻。
然後孟曉舟發來一整排感嘆號,多到佔滿了一整個螢幕。感嘆號末尾跟著一個綠色軟體自帶的小人擁抱表情。
又過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問:“俞老師,您怎麼認識周老師的呀?我之前查寧波所資料的時候看到過他的名字,他辦公室就在我們學院三樓——離107只隔了兩條走廊。他以前從來不跟咱們課題組的任何人說話。”
俞思本想說“他專案批了”——打出來之後游標停在那幾個字上,刪掉。重新敲了一行:“他說你超聲梯度實驗做得認真,想認識你。”
關了對話方塊,他把面向走廊的窗戶推開了一點。兩條走廊之外,周崇禮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他想起周崇禮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你批出去的每一筆錢,換回來的每一個人情,都要對應真實的人,做真實的事。”
這句話從一位老教授嘴裡說出來,不是一個警告,是一個經驗引數。
六十三歲的人做過西十二個學生的導師,他經手的專案預算數額可能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但他記得每一個學生的去向、每一個被引用資料的來源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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