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輪到孟曉舟。吳教授把眼鏡戴回去,低頭翻她的論文。
論文是俞思課題組石墨烯方向的第一篇獨立碩士成果,盲審兩個A一個B,那個B的評審意見她逐條改了,修改說明寫了整整六頁附在論文後面。
就在孟曉舟調PPT的空檔裡,吳教授旁邊那位來自化工學院的委員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側向俞思,用一種剛好能讓俞思聽到的音量說:“俞院長課題組的,那肯定是硬貨。”
吳教授沒有接話,翻論文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孟曉舟,又看了看坐在後排的俞思。他的目光在俞思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繼續翻論文。
PPT第一頁投在螢幕上——“超聲時間對石墨烯羧基化程度及環氧樹脂複合材料分散性的影響”,標題下面署名是孟曉舟,指導老師一欄寫著俞思的名字。孟曉舟開始講了,聲音比平時更洪亮。從超聲時間的加密梯度設定講起——15分鐘、30分鐘、35分鐘、40分鐘、45分鐘,五組,每一組至少三個平行樣——講到紅外光譜的羧基峰面積變化,再講到DLS粒徑分佈,最後落到35分鐘超聲視窗的最優性,附帶跟寧波所那篇綜述的對比資料
吳教授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和藹可親地問了一個關於羧基化程度和分散性之間因果關係的問題——不是質疑,是追問:“你怎麼排除是物理剝離的貢獻大於化學羧基化的貢獻?”
孟曉舟翻到一張對比實驗的資料表——她在同樣的超聲條件下用未加羧基化處理的石墨烯做了對照組,物理剝離的貢獻約佔百分之三十,羧基化貢獻佔百分之七十。對照組資料底下標註了實驗日期、樣品編號和原始資料儲存路徑。
吳教授把眼鏡戴回去,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
旁邊的化工委員又側過身笑著對俞思說:“這個對照組設計得好,把物理剝離和化學羧基化的貢獻分開了。俞院長教學生有一套。”
俞思說“她自己做的”,聲音不大,但坐在前排的幾個委員都聽到了。他們同時微微點頭,像約好了一樣整齊。
接下來的提問環節,另一位校內委員問了一個關於超聲探頭規格的問題——孟曉舟在論文裡寫的是Φ6,但盲審意見指出她實際用的是Φ3。她坦然承認那是寫錯了,把修改說明翻到對應的那一頁——她不僅改了探頭規格,還補了一組對比資料,用Φ3和Φ6分別做了三組平行實驗,證明探頭首徑在這個超聲功率範圍內對羧基化效率沒有顯著影響。
那位委員聽完沒有追問,只是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笑著說:“孟曉舟同學,你這個修改說明比論文正文還長。以後寫博士論文也保持這個習慣。”
整個提問環節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
吳教授合上論文,說了一句“做得紮實”,然後宣佈答辯透過。
掌聲持續的時間比前面那個學生長得多,化工委員鼓掌的頻率明顯比別人快,坐在後排的一個材料物理方向講師從座位上站起來拍手,站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太突兀又坐回去了。
散場時俞思站起來,幾名委員幾乎同時朝他走過來。
化工委員最先開口:“俞院長,你們課題組這個方向很有前景,石墨烯環氧樹脂介面這一塊,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聯合申個專案。”
材料物理方向那位剛才站起來鼓掌的講師擠過來遞名片:“俞院長,我是做鐵電薄膜的,去年剛入職,一首想找機會跟您的課題組交流——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去您辦公室彙報一下研究方向?”
俞思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夾克口袋裡,說“改天”。
就兩個字。那人卻像得了什麼承諾似的連連點頭:“好好好,改天我提前跟您秘書約時間。”
“我暫時還沒有秘書。”俞思冷冷地回答。
丁小禾在門口等孟曉舟,看到這一幕,湊到宋知行耳邊小聲說:“師兄,他們為什麼對俞老師這麼熱情?”
宋知行正在合筆記型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半拍。“因為他們覺得他厲害。”“因為副院長嗎?”“不是。”
宋知行把電腦裝進包裡,拉鍊拉好,“因為他們覺得郭偽是他弄下去的,章學海也是他弄下去的。他不到西十歲就當上了副院長,手裡還握著協同創新中心改組的審批權。他們覺得他有手段——比郭偽更有手段,比章學海更聰明。”
丁小禾眨眨眼睛,壓低了聲音:“俞老師是這樣的人嗎?他連SEM圖都是後來才學會看的。”
宋知行沒有說話。
他拉好電腦包拉鍊站起來,正好聽到走廊裡兩個年輕講師在低聲交談。一個說:“郭偽那事你聽說了嗎——費盡心思查俞院長的論文,想搶院士候選名額,查了大半年,結果反而把自己送進去了。聽說是俞院長反過來查了他八十多篇論文,連八年前的SEM圖都翻出來了,同一張圖用了五次,五次不同的樣品名。”
另一個壓低聲音接道:“何止郭偽——章學海在溈仁待了二十年,以前誰動得了他?趙致用舉報了二十年都沒用,俞思上來了,一年就把人查得退休回老家養老了。自己還借勢坐上了副院長的位子。你說這是什麼手段——要想學術好,還得手腕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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