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剛把孟曉舟的畢業材料歸檔，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產學研合作處的主任，姓汪，西十出頭，髮際線後退得很有策略——從兩側包抄，留中間一片孤島。
他平時和材料學院打交道不多，俞思只在幾次全校性會議上見過他，印象裡是個說話滴水不漏的人，能把“這事辦不了”說成“這事需要進一步研究”，而且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
今天他笑得更殷勤了些，進門先誇了一圈辦公室的裝修，“俞院長真有品味啊，哈哈哈。”
我才來半月呢，這個裝修跟我有毛關係啊。俞思心裡有些反感，但還是想知道他來找自己有什麼目的。
“汪主任，什麼事。”
俞思示意他坐，他偏不坐，就站在班臺前，微微欠著身子，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像極了酒店大堂經理。
“俞院長，有個校企合作的專案想請您出面洽談一下。
對方是省內幾家新材料企業的老總，一首想跟我們學院對接，之前跟章學海談過幾輪都沒落地——您知道的，章學海那個人只想著套經費，企業那邊也看不上他。
現在您上來了，企業那邊主動找過來，說想當面跟您聊聊。”
“院長呢，這麼大事。”俞思靠在真皮轉椅裡，手指在班臺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越來越習慣這個動作了——以前是宋知行跑資料時等結果的習慣，現在被他無意識地移植到了行政場合。
“我畢竟只是材料院的副院長，分管專案審批和科研活動而己，這種外校的活動……”
汪主任笑了一下，是“您真會開玩笑”的笑。
“院長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這些具體事務早就不管了。現在材料學院的事，您才是真正的一把手啊——專案審批、經費調配、對外合作，哪一樣不是您在操心？企業那邊也指名要跟您談，說俞院長年輕有為，跟您合作才有前景。”
俞思沒有接話。
他看著汪主任臉上那層諂媚的笑，聽著王主任的恭維，他壓住嘴角，不讓自己露出半分得意。
但心底確實有個東西被輕輕撓了一下——“一把手”這三個字，上輩子當編輯時從來沒有落到過他頭上。他在城中村出租屋裡替人文章的時候，上有領導壓迫，下有讀者挑刺，而作者當面稱呼他“編輯老師”，背面卻未必瞧得起；後來穿越過來被學生叫“俞老師”，被同事叫“俞教授”；再後來紅標頭檔案下來，大家改口叫“俞院長”，這己經是俞思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了。
但“一把手”——這三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它意味著在他上面再沒有別人了，意味著這棟樓裡的最終簽字權落在他手裡，意味著他說“行”就是行，說“不行”就是不行。
這種感覺很輕，不仔細體會根本察覺不到，但一旦察覺了，就覺得它正在往骨頭縫裡鑽，想泡沫般填滿骨髓。
“哪間會議室。”他問，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食堂有什麼菜。
汪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呃，不是會議室。對方安排的是酒會——您知道，企業家嘛，就愛這一套。搞個宴會廳，弄幾瓶好酒，請幾個朋友，邊喝邊聊。哪像我們搞學術的，一杯茶能談一下午。”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我懂您”的誠懇，他口中說出的“學術”二字似乎有些彆扭，但俞思還是被觸動到了，彷彿自己要去的是一場“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研討會。
“好，時間地點發給我。”俞思說。
“好嘞，加個微信，俞院長，我到時候派專人專車來接您，一路上都給您安排得順順溜溜的，不讓您操一點心兒。”汪主任大喜過望，又連連說了許多奉承話。
這件事就也算定了下來。
汪主任退出辦公室時順手帶上了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這扇實木門太沉了，關起來沒有樓下實驗室那扇鐵門的嘎吱聲，只有一聲悶響，像合上了一本厚書。
俞思陷在柔軟的椅背裡，手指還在班臺上輕輕敲著，節奏卻比剛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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