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過後沒幾天，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這次他拎著一個其貌不揚的帆布袋，布袋上印著某個學術會議的logo，洗得有點舊了，和平時夾在腋下的皮質公文包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俞院長，上次酒會上看您不怎麼端酒杯，從頭到尾就喝了兩口香檳。”
汪主任把帆布袋放在茶几旁邊，沒有放在茶几上——這個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不值一提的雜物，“我就猜您可能跟我一樣，對這些洋玩意兒不感冒。正好，我老家在嵊州，家裡親戚自己種了幾畝龍井，不是什麼名貴東西，勝在土法手工炒制，沒有農殘。我每年春天都託人帶幾斤上來，分給處裡的同事嚐個鮮。今年多帶了一袋，想著您平時看檔案累了，泡一杯比咖啡養胃。”
給您帶了點特產——
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樸素的牛皮紙袋，封口處用麻繩扎著，麻繩打了個活結，結頭留得很短，一看就是自家打包的手法。
紙袋上沒有印任何商標，只在右下角用圓珠筆寫了個日期——“4月5日，頭採”。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炒茶師傅在鍋邊隨手記下的。
“這個日期是頭採那天寫的，”汪主任指了指那行歪扭的圓珠筆字，“我表舅的習慣——每年開炒第一天，裝袋的時候在紙袋上寫個日期。
他說龍井不講牌子，講時節。
明前頭採，葉片還沒展開，氨基酸含量最高，茶氨酸比例最理想。過了清明，葉子一展開，茶多酚含量上去，澀味就重了。搞學術的人喝茶，講究的是一個鮮爽度——和看論文一樣，越早發的越純粹。”
他說到“和看論文一樣”的時候自己先笑了，笑得恰到好處地坦蕩，彷彿這只是一句隨口拈來的學術玩笑，不是什麼精心設計的話術。
俞思接過紙袋掂了掂分量，麻繩結頭上還沾著一小片幹茶葉，墨綠色的，蜷成針尖大的一粒。他想起宋知行以前從抽屜裡翻出來的那罐正山小種——超市貨，鐵罐子，那罐茶他喝了很久，後來宋知行開始每天三點送咖啡，那罐茶就放在書架角落，連蓋子都有點鏽了。
他收下了這袋茶。不是因為它打著“頭採”的名頭，是因為汪主任說“搞學術的人喝茶，講究的是一個鮮爽度”——這個人注意到他在酒會上端了酒杯卻幾乎沒喝，然後把他不喝酒這件事解釋成一個做學術的人的品味問題，用一個類比把他的身份拉回到“學者”這個定義上，再告訴他：收下這包茶，是學術品味，不是交易。
這種解釋力，比任何恭維都管用。
“還有一件事，”汪主任往沙發上一坐，這次他坐了，而且坐得很自然，像是己經來過很多次，“俞院長，您現在是副院長兼協同創新中心主任，工作量比以前大了不少。前陣子我在院辦看到您自己在那排會議室排期——這種事哪用您親自上手。我跟人事處溝通了一下，想從院辦那邊協調一個科研秘書過來，專門幫您處理行政事務——專案申報、經費報銷、會議安排、對外聯絡，這些雜事不用您親自跑。”
他說這話的時候措辭留足了餘地——“協調”不是“安排”，“幫您處理”不是“替您決定”。每一句都把最終決定權恭恭敬敬地遞到俞思手裡，彷彿他只是出於對俞思的關心提供一個選項，而俞思要不要這個選項，全憑自己心意。
“院辦那邊人手本來就不多，協調一個過來你們怎麼辦。”俞思問。
“院辦新招了一個行政助理，小姑娘剛畢業，勤快得很。
讓她頂替原來跑腿的活兒正好，您這邊需要的是一個能看懂專案申報書的、能幫您篩檔案的——那個位子本來就應該配人，以前是章學海把名額挪到協同創新中心那邊去了，現在只是恢復。
說來說去，還是託您的福，院裡的編制才鬆快了些。”
汪主任說完站起來，把帆布袋上那個學術會議的logo折了折，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周教授那個面上專案的高壓探針己經到貨了，裝置處說比郭偽當年的報價低了一截。您當時讓改的那幾條預算科目，企業那邊也照單全收了。”
他將“高壓探針”這西個字放得很輕，像是隨口帶過，但這恰好是俞思曾駁回虛假入庫、又在周崇禮專案上放行的裝置型號。
汪主任不提俞思在審批上給了誰方便，只提裝置處報價低於前任——他在暗示：您批的事，我在外面替您鋪墊好。
俞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胡桃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讓她明天來見見。”
科研秘書姓何，單名一個“韻”字，二十五歲，去年剛從行政管理專業碩士畢業，在院辦實習了小半年。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也扣得規規矩矩，手裡抱著一個資料夾，資料夾外殼是半透明的磨砂塑膠，能看到裡面夾著的簡歷和一沓列印好的工作設想。
她走進來的時候先停在班臺前兩米處微微欠身，等俞思示意才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穿著黑絲的雙腿並起，將資料輕輕放在桌上就開始自我介紹。
“俞院長，我是何韻。之前在院辦負責公文收發和會議記錄，汪主任說您這邊需要人處理專案管理和對外聯絡的事務，讓我來試試。”
她把資料夾開啟，將簡歷和工作設想推到俞思面前。排版整齊，字型統一，連頁首上的橫線都畫得筆首。
工作設想裡把俞思最近幾個月批過的專案按型別分了類，列了一張表，建議建立一個標準化的審批流程模板——“以後同類項目走模板，您只需要看關鍵指標，不用每份都從頭翻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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