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啊，”趙致用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八卦，“校長和教育部黨組那邊其實也詢問過我的意見——關於退休後的過渡安排。我說不用返聘了，幹了大半輩子，也該歇歇了。”
俞思的瞳孔在這個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詢問過意見——那就是說，趙致用在副校長人選方面，至少是可以被徵詢意見的物件。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讓杯沿在唇邊停了一拍，把心裡那句“趙老師覺得我有希望嗎”過濾成一杯溫吞水，從舌尖到喉結滾了一圈，然後不動聲色地咽回去。
“其實我覺得你是很有希望的。”趙致用看著他，“你年輕上進，又有糾正學術風氣的志向。溈仁大學材料學院正是要靠你們這樣的人來帶。”
俞思坐首了一點，放下了茶杯：“趙老師過獎了。我只是做了一些該做的事，章學海的案子是調查組查的，協同創新中心的整改是按程式走的，我只是配合。
至於以後能不能承擔更大的責任，還要靠組織的信任和培養。
不過您說得對，溈仁大學材料學院的學術風氣確實需要糾正。以前那種靠造假、靠掛名、靠裙帶關係上來的模式，不能再繼續了。
我希望能從專案審批、經費調配、人才引進這些具體環節入手，讓真正做學問的人拿到資源。
這是當然的——在其位，盡其責。”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措辭是經過推敲的。他沒有說“我想當副校長”——他說的是“在其位，盡其責”，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推匯出未來的責任。這是一種更高階的試探：他不問“我能不能”，他說“如果我到了這個位置，我會怎麼做”。
他把假設條件從句中省略的主語懸置在空氣中，讓聽者自己去投射。
趙致用聽出來了。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沒有喝，茶水微微晃動，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倒影。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關於退休手續的事，俞思告辭。
走到門口時趙致用叫住他：“俞思，這盆綠蘿，我退了之後你幫我帶走一盆。六樓辦公室裡空氣乾燥，養一盆綠植對肺和眼睛好。”
俞思說好。
實木門關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趙致用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沉沉。
剛才那番對話裡，他故意埋了兩處伏筆——一處是“詢問過我的意見”，那是給俞思看的餌；另一處是“我並不是常務副校長”，那是說實話。他在釣俞思的反應。
而俞思的反應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年輕人己經學會了用“應當如此”來包裝自己真正想說的東西。“這是當然的——在其位，盡其責。”這句話本身滴水不漏，但問題在於他說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寫好了稿子，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念出來。
真正不在乎權力的人不需要自證清白，需要自證清白的人往往己經在權力面前動搖了一刻。
但趙致用還沒有下定論。
他拿起手機，給許昭昭發了條訊息：“有空來一趟致用樓。帶個隨身碟。”
發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用鑰匙開啟最下面那層抽屜。抽屜裡碼著整齊的牛皮紙檔案袋，他抽出其中一個，標籤上寫著“俞思自查材料（待核實）”。封口的棉線還沒繫緊，他解開，從裡面抽出一沓列印紙。
那是俞思以前那十二篇造假論文的原始資料對比圖——沈鏡伺服器裡的SEM原圖和俞思論文裡的配圖並排放在一起，每一張圖都標註了日期、樣品編號和處理痕跡。這些材料是許昭昭在調查郭偽案時順帶整理的，當時沒有公開，因為俞思己經主動撤稿了。
但趙致用一首存著，倒不是為了舉報俞思，而是為了以防萬一。
二十年前他沒有留後手，結果被人用紅標頭檔案壓了二十年。二十年後他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在許昭昭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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