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醒來時頭很痛，昨天開完會，何韻告訴他一名姓許的記者來過，俞思給許昭昭發訊息，卻只得到“沒事”兩個字。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心裡覺得很煩躁，最近也變得越來越容易猜忌別人了。
許昭昭不可以信任了，我可不能忘了自己靠什麼起家的。她不會又聯合其他人來整我吧？沈靜那邊怎麼沒聽到什麼動靜，真在老實地開她的咖啡店嗎，不會還有什麼沒使出來的來的招吧？
哎，好好的我懷疑她們做什麼？
就在這樣的懷疑中，俞思帶著開完“會”後的一身酒氣回到出租屋，又胡思亂想首到失去意識。
醒來時只覺頭痛欲裂——不是那種宿醉的鈍痛——是那種從顱骨內側往外頂的刺痛，像有兩根針分別紮在左太陽穴和右後腦勺，兩根針還在往不同方向擰。
他在黑暗中摸到床頭的手機，螢幕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西點十七分。出租屋的窗外，城中村的街燈透過那層永遠擦不乾淨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昏黃的方塊。
這間出租屋他住了快兩年。
不是學校分的——副院長的行政公寓還在走流程，房產科說“快了快了”，快了多久不知道。這
間房是原主以前租的，那時候他的錢連帶著申請來的經費都去買假論文和打點關係了，根本沒錢住好一點的房子。
這裡月租便宜，押一付一，牆壁上貼著上任房客留下的牆紙，邊角己經翹起來，露出底下發黴的膩子。窗式空調的壓縮機每隔十分鐘啟動一次，，然後持續震動，最後嘩啦一聲排水，排水管裡的水濺在樓下鐵皮雨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俞思才來時，見到的場景和記憶中上一世城中村出租屋裡的一般無二，他很自然而然地就藉著住在了這裡，甚至不需要任何適應，好像他本來就在這裡住了很久很久一樣。
對於這種異常現象，他解釋為自己只是習慣了。
兩世為人，他都習慣了在便宜的地方睡覺。上輩子在城中村那間出租屋裡住了六年，牆壁發黴就用報紙糊上，空調壞了就忍著。
書桌上擺著何韻上週送來的電熱水壺，不鏽鋼的，底座還包著出廠時的塑膠膜。旁邊是一盒沒拆封的龍井，牛皮紙袋上那行“4月5日，頭採”的圓珠筆字跡在昏暗中看不清楚。
他剛才做了一個夢，明明不是噩夢，卻比噩夢更難醒——他夢到了上一世的家人。
夢裡的父親坐在老家堂屋的門檻上，手裡握著一把用了半輩子的鐮刀，刀刃上沾著剛割完的草汁，綠得發黑。父親的手很大，指節粗糲，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他在磚廠搬了二十年磚之後，手指皸裂了，指紋被磨平了，泥土填進了指紋的空隙裡，成了皮膚的一部分。
父親的臉在夢裡很清晰，比醒著時任何回憶都清晰。他臉上的皺紋不是城裡人那種精緻的法令紋，是被風吹出來的乾裂，像乾旱時節稻田裡龜裂的土塊。
父親在夢裡沒有說話——他從來不怎麼說話。
俞思上輩子考上大學那天，父親把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說了句“好”，就這一個字，說完轉身又去搬磚了。
母親在灶臺前下麵條。
灶臺是磚砌的，柴火的灰燼把牆燻得發黑，母親的手在熱氣裡模糊。她往鍋裡撒鹽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放多了。那鍋麵條是俞思上輩子離家前吃的最後一頓飯——清水掛麵，臥了一個雞蛋，滴了兩滴香油。香油瓶是玻璃的，瓶口缺了一小塊，每次倒的時候都要用指腹堵住缺口，怕漏多了。
母親把雞蛋夾到他碗裡，說“萬幸你考上了，只要你願意讀書，讀到什麼我們都願意送你去，家裡的東西都賣作廢品也要送你去讀。”
俞思才下筷子，一抬頭，夢裡的畫面就跳到了高中教室。
課間，後排男生在聊鞋——耐克還是阿迪，氣墊還是碳板，誰誰誰的鞋是假的，鞋標上的字母印歪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做題，假裝沒聽見。
他的鞋是母親在鎮上趕集時買的，鞋底是再生橡膠，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下雨天進水，晴天磨腳。鞋面上的logo印得很像某個名牌，但仔細看拼寫不對——Nike印成了Nkie，多了一個字母，少了另一個。
他永遠插不上話。
他不打籃球，不知道湖人隊和凱爾特人隊有什麼區別；他不玩遊戲，不知道什麼是段位、什麼是皮膚、什麼是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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