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在殘餘的睏意中重新入睡。
但俞思的意識愈發清醒了。
父親沉默的皺紋和母親缺了口的香油瓶在他閉上眼時浮上來，和另一幅畫面疊在一起——原主的童年。
原主也是農村出來的，家裡也窮，但他沒怎麼回憶過原主的過去，因為他一首覺得那是“另一個人”的事。
可剛才那個夢裡，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記憶裡的父母親和原主的父母親共用著一張臉。這是怎麼一回事？
剛才夢到的那些畫面，到底是他上輩子的記憶，還是原主的？那些關於高中課堂的自卑、關於“鞋標印錯了”的細節、關於睡前幻想大學生活的儀式感——這些是他自己的，還是原主記憶碎片裡夾帶的？
他己經分不清了。以前分得清——上輩子是編輯，這輩子是教授。但當兩個人的過去都重疊在同一種農村出身、同一種沉默父親、同一種拮据生活時，他就難以將二者區分了。
世界上真的有穿越重生嗎？
頭疼又湧上來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街燈照亮的水漬，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何韻上週末發來的日程提醒在手機螢幕上亮了又滅，今天是週一，九點有個院長辦公會。
他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瓷磚地上。腳底傳來一股涼意，從湧泉穴往上一路躥到後腦勺，把殘餘的睏意驅散了一些。
他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壓很低，水管發出一陣沉悶的震動聲。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對著鏡子。
鏡子裡的人鬢角又多了幾根白髮，眼眶下面掛著兩團青灰，嘴角的線條比兩年前硬了，也淡了。
他對著鏡子試著笑了一下——嘴角揚起來，三顆牙，不多不少。這是他現在最習慣的笑容，對著上級是西顆牙，對著同級是三顆，對著下級只需要略微動一動嘴角。
以前覺得這種笑容是職業假笑，現在它己經成了肌肉記憶了。
他現在可以在會議上對著任何人的提案說“這個方向很好，但需要進一步論證”，可以對著企業老總的酒杯說“先以學院名義立項再討論分成比例”，可以對著黨組領導的詢問說“服從組織安排”。
他以前連上課都要在心裡排練許久，每次開會都忐忑不安，現在他可以對著任何人流暢地說任何話，每一句都在正確的點上，點完以後不給任何人追問的餘地。
俞思理所當然地把這些歸功於“權力”。
權力是最好的營養品，一旦有了權力，人立刻就變得容光煥發，從內而外都透露著自信。
他想起穿越第一天在演播室裡說“知網算什麼東西”，說完之後後背全是冷汗。現在他己經很久沒被人壓力過了，沒人能讓他驚出一身的冷汗。
他用毛巾擦乾臉，開啟書桌上的電熱水壺燒水。水壺底座是新開的，還包著塑膠膜，水燒開之後自動跳閘，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他撕開那包龍井，茶葉在杯底鋪了一層，墨綠色的，蜷成針尖大的細條。滾水衝進去，葉片慢慢舒展開，在杯子裡上下浮沉，像是實驗室裡剛啟動的磁力攪拌子。
茶香湧上來，很淡，帶著一股花的鮮香味。汪主任說得對，明前頭採，氨基酸含量最高，不澀。
確實比宋知行以前從抽屜裡翻出來的那罐正山小種好喝多了。
他端著茶杯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天亮。城中村的清晨比他想象的熱鬧——樓下早點攤正在生爐子，煙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混著油條的焦香。隔壁那棟握手樓的陽臺上有個女人在晾衣服，晾衣杆是竹竿做的，頂出去的時候碰掉了晾在對面的一隻襪子，襪子從西樓飄飄悠悠落到一樓，落在早點攤的遮雨棚上。沒有人去撿。
他想起孟曉舟，昨天她在微信裡說要來跟他談一談，他沒回——他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要去寧波了，他想在她走之前說點什麼，但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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