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主任第二次來請俞思參加酒會，是在趙致用退休手續正式公示之後的第三天。
那天俞思剛開完院長辦公會，正坐在真皮轉椅上松領口的扣子。何韻把會議紀要整理好放在他桌上，順帶提醒他下週的本科教學評估座談會需要準備一份八分鐘的發言稿。
他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讓何韻去準備，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另一件事——趙致用退休公示貼在行政樓公告欄上，紅紙黑字，蓋著人事處的公章。他路過時看了一眼，趙致用的名字排在退休名單第一行，後面跟著“材料學院，副校級調研員，1961年5月生，2026年5月滿65週歲”。就這一行字，把一個人大半輩子的職業生涯給總結了。沒有“經世致用”，沒有“舉報章學海”，沒有“二十年前”，沒有“二十年後”，只有一串編號和日期。
汪主任推門進來時滿臉堆笑——他今天沒有帶帆布袋，沒有帶茶葉，兩手空空，說明要談的事不需要道具。
“俞院長，上次酒會之後王總那邊一首唸叨您，說俞院長年輕有為，跟您聊天長見識。這週末他又組了個局，想請您再聚一聚。”
他頓了頓，語氣不經意地壓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秘密，“我們這次是私人的會面，上次太正式了，好多企業家也在，您可能放不開。這次只有咱們幾個——王總，我，還有一兩個朋友。地方也比上次更隨意些，不是那種大宴會廳，就是個安靜的地方，喝喝茶，聊聊天。”
他說“咱們幾個”的時候，手指在空中輕輕劃了個圈，把俞思、他自己和王建業圈在同一個圓心裡，“一兩個朋友”則是一個開放性命題——俞思可以在心裡填入任何他想見的人，也可以不填。這種模糊的措辭本身就是一種邀請：你來了就知道。
俞思看著他。他想起第一次酒會前汪主任也是這樣站在班臺前，微微欠著身子，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活像酒店大堂經理。
為了說動俞思，那次他準備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說辭，從“產學研融合”講到“服務地方經濟”，每一句都像是從紅標頭檔案裡抄下來的。
但這次，俞思沒有讓他說完。
“可以。”俞思心裡還在盤算著副校長的事。
汪主任愣了一下。他準備好的第二段話——關於這次酒會如何“不是一個正式場合”、如何“只是朋友間的小聚”、如何“絕不給俞院長添麻煩”——全部卡在喉嚨裡。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然後迅速調整表情，把那個愣神轉化成更深的笑。“那太好了！週六晚上七點，我派車來接您。”
俞思點了點頭。
汪主任退出辦公室時，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俞思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汪主任這次沒有說“咱們幾個”到底是哪幾個，和上次不同——上次汪主任把所有資訊都擺在明面上，像是遞過來一份己經填好的報銷單，只需要他籤個字。
這次汪主任把資訊藏起來了，變成了一份空白表單，讓他自己填。這種變化意味著兩件事：第一，汪主任己經不需要用資訊透明度來換取他的信任，因為信任己經建立了；第二，汪主任開始用“留白”來測試他——你願意來，說明你對“咱們”這個圈子有期待。你的期待就是你的底牌。
而他的期待是什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發現自己剛才答應得太快了。“可以”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幾乎沒有經過大腦。它們是從哪裡來的？不是從理智的判斷來——理智告訴他，一個沒有明確參與人員名單的私人酒會，風險比上次大得多。也不是從貪婪來——他對美酒和華麗的場所沒什麼執念。那他為什麼要去？
因為他需要王建業。
不是需要王建業本人——他需要的是王建業背後那個企業圈子。
趙致用退休之後，副校長空缺，劉副書記和何副校長各自推人，而他俞思在黨組裡沒有一個明確的後臺。
林建秋給他鋪了臺階，但臺階只能走到副院長，再往上需要新的推力。推力從哪裡來？從“政產學研融合”的政績來，從企業老總們在公開場合的稱讚來，從“這個年輕院長能拉來大專案”的口碑來。
這些都需要王建業，所以他答應了。
另一方面，俞思早就看出來，王建業手段可比汪主任高得多，既然有本事，不如趁此機會求點別的合作……
週六晚上七點，專車準時停在出租屋樓下。
俞思下樓時，看到一個年輕男人靠在車門旁邊——這次是個穿便裝的司機。黑色T恤，袖口剛好卡在肱二頭肌中段，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線條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誇張的塊狀，是長期體力勞動留下的流暢弧度。肩膀很寬，把T恤的領口微微撐開，鎖骨從領口邊緣露出來。工裝褲，黑色馬丁靴，鞋帶系得很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手背上有清晰的青筋。
他正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下頜角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長得有點像宋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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