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座椅上，看到鍾鴻南從後視鏡裡朝他笑了一下。
“俞院長，空調溫度合適嗎？要調高一點還是低一點？”
“不用。”俞思說。他的目光和鍾鴻南在後視鏡裡對上了一下，又移開了。鍾鴻南的眉眼很乾淨，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尾有顆淡褐色的小痣，眼角略微往下彎，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極淡的光——那種光讓人想起107實驗室的下午，一個人坐在萬能試驗機前跑資料，螢幕上載荷-位移曲線正在緩緩爬升，陽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實驗記錄本的空白處。
確實很像宋知行。
鍾鴻南把車開上環城高速，動作很平穩。換擋的時候手腕往外翻。
“小鐘，你是哪裡人？”俞思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座椅靠背傳出去，比平時低了一點。
“舟山的。家裡以前做漁船配件，後來生意不好，來這邊開專車。王總是我老鄉還是遠房表親，他說俞院長是體面人，讓我開穩一點。”鍾鴻南的聲音很輕快，像是跟他認識很久，“俞院長，您是研究材料的，您說說，船板材料有什麼講究沒有？我爸那條舊漁船每年都要除鏽，我小時候覺得鏽斑很煩，後來學了化學才知道，鐵鏽其實是鐵在自我犧牲。”
鍾鴻南語氣輕快，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隨意聊天。
“那是電化學腐蝕。海水裡的氯離子在船板的晶界處富集，形成原電池，鐵做陽極被氧化，鏽層疏鬆多孔所以一首往裡鏽。你爸那條船用的是普通碳鋼吧？如果換成雙相不鏽鋼，鉻含量提到百分之十八以上，鈍化膜破了也能自修復。不過成本高——漁民買不起。所以造船的人寧肯每年除鏽，也不換材料。”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麼多，他只是覺得在這個密閉的車廂裡，和一個陌生人聊材料學，比在六樓辦公室裡任何一場談話都輕鬆。
“原來是這樣。”鍾鴻南又朝他笑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笑過來的，“那您下次見了我爸，教他挑船板。他這輩子最信兩種人——一個是船長，一個是大學教授。”
俞思沒有接話。
他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著窗外。高速路兩側的行道樹飛速後退，樹幹上刷的白灰在車燈的照射下變成一道道連起來的虛線。
他不知道自己是放鬆了還是更警惕了——放鬆的是和鍾鴻南說話時不自覺降下來的語調，警惕的是自己己經不自覺地把語調降了下來。
車子穿過市中心，拐進一條他從來沒來過的路。路兩側種著法國梧桐，樹冠在半空中交錯，把路燈的光切成了碎片，落在車頂上又滑走。
這條路很深，深到快盡頭時他才看到一座建築——淺灰色的花崗岩外牆，沒有掛招牌，只在門廊上方有一盞很暗的壁燈，燈光把入口照成一個琥珀色方塊。
鍾鴻南替他把後座門拉開。俞思跨出去時聞到了空氣中極淡的香味——某種介於檀香和麝香之間的調子，尾調微微發甜。
“俞院長這邊請，王總他們己經在裡面了。”鍾鴻南在前頭引路，推開玻璃門。
大堂的燈光很暗，暗到俞思幾乎看不清前臺的具體位置。
他只看到幾盞壁燈從不同方向往地面投射，把米白色大理石地磚照出明暗交錯的層次。
前臺沒有人，只有一個半透明的觸控屏嵌在牆上，螢幕上的光很冷，映出旁邊擺著的一盆蝴蝶蘭——花是假的，但做得極其逼真，花瓣上的紋路用絲線繡出來的。
鍾鴻南領他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很重的包皮門，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包廂裡的燈光呈一種曖昧的紫色——偏藍，偏暗，像黃昏最後那一抹光被凍住後化不開的色調。
天花板上垂下來一盞水晶吊燈，但燈泡只有一半亮著，另一半故意暗著，讓整個房間的光線不均勻，有的角落亮得能看清桌上每一道菜，有的角落暗得看不清對面人的表情。
牆上貼著深灰色的壁布，觸感像是翻毛皮——他進門時不小心蹭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微涼的絨感。壁布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畫框是啞光黑的，畫的內容看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是一些肢體線條。
包間正中是一張很大的矮桌，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桌布邊緣垂到地毯上，皺褶很密，像是故意不拉平，讓每一條皺褶都藏著一小片陰影。桌上擺著幾道冷盤——龍蝦刺身擺在乾冰上，煙霧從冰面往下淌，沿著桌腿漫到地毯上，像實驗室裡液氮不小心灑了之後的冷蒸汽。
紅酒己經醒好了，裝在透明的水晶醒酒器裡，醒酒器的脖子很細，底座很圓，映著紫色燈光像某種介於儀器和藝術品之間的東西。
王建業己經坐在主位旁邊，看到俞思進來立刻站起來握手，他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攬住俞思的肩膀往裡讓，掌心在俞思肩上又拍又摸，讓俞思覺得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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