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包廂裡的燈光似乎更暗了些，或者只是他覺得暗了。紫色燈光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染成同一種曖昧的色調，讓他分不清誰在笑、誰在講話。
王建業的笑聲越來越響，張總的絲巾在燈下晃來晃去，李總不斷往他杯子裡添酒。鍾鴻南在門口接了個電話，側過身時肩膀的線條被走廊冷白的光照得格外分明——那道冷白光和包廂裡的紫色暖調在他身上交界，剛好切在T恤袖口卡住肱二頭肌的位置。
然後包廂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紅色短裙的年輕女人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排著六隻高腳杯，每一杯都是不同顏色的酒，從淺金到深琥珀排列，像一組標準色階。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女孩，一個穿黑色吊帶裙，一個穿銀色短裙。她們站成一排，微微欠身，齊聲說“俞院長好”——顯然是排練過的，但排練的人大概沒想過，這種整齊劃一的問候在曖昧的紫色燈光裡並不讓人感到被尊重，而是讓人感到被圍獵。
“俞院長，這是我們王總專門請來陪您喝酒的——小紅，小美，小麗。”汪主任往旁邊側了側身，給俞思讓出最佳的觀賞角度。
穿紅色短裙的女孩走到俞思旁邊，在圓桌上排開一排利口酒杯，從第一隻到第六隻，杯距勻稱得像是用量具量過。
然後王總從包裡面抽出一沓嶄新的人民幣，粉紅色的，每一張都是新鈔，邊緣利得能劃開紙。
他開始往杯底壓錢——第一杯壓一張，第二杯壓兩張，第三杯壓三張，以此類推，首到第六杯壓了六張。
“規則很簡單——誰喝一杯，拿走杯底的。喝兩杯，拿走兩張。喝六杯——”他把尾音拖得很長，然後笑了一下，眼神往包廂暗處角落飄了一瞬，“喝六杯的話，今晚陪我們多聊聊。”
俞思看著那排利口酒杯。每一杯酒的顏色都不一樣，從透明到深藍排列，像一組梯度濃度的標準溶液。
透明那杯大概是伏特加，深藍那杯大概是加了藍柑橘糖漿的雞尾酒。
“哈哈哈，俞院長別介意，這是我們喝酒時助興的小彩頭罷了，也是給這些水靈的姑娘們一些機會。”王建業笑著解釋
俞思想起自己上輩子當編輯時，有一次被主編拉去參加一個出版社的年會。年會上有個贊助商也是這麼排了一排酒，也是這麼壓了一沓錢，然後笑著對桌上的人說“誰能喝完這一排，我這單子就給誰”。他當時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碰那排酒杯。主編後來在走廊裡拍著他肩膀說“小俞，你不能老這麼不合群”。他說“我不喝酒”。主編說“不是酒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他當時覺得主編俗不可耐，現在他正在被同樣俗不可耐的招數拍馬屁。
這感覺真是——太爽了
酒是媒介，權力才是交易品。
他有點想笑，心情也很美妙，兩世為人，他從被這種規則排斥的人變成了被這種規則迎合的人。
變化的不是規則，是他在規則裡的位置。
但是吧，為什麼他覺得原主的記憶碎片裡也有和自己上一世相似的場景呢？也許是曼德拉效應吧，俞思不去細想。
“小紅，陪俞院長一起喝吧。”汪主任催促，此時倒不像上一次酒會那麼從容了。
“俞院長，久仰。”她伸出手來。手腕上戴著一根極細的銀色手鍊，鏈子上墜著一個小小的紅色水滴形吊墜，在紫色燈光裡輕輕晃動。指甲是豆沙色的，修得很短，短到不像從事這個職業的人。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既不主動去握，也不縮回去，只是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他自己過來。
俞思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很滑很嫩，冷而軟。
他鬆開手，她順勢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很端正，膝蓋併攏，腳踝交叉，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和那些陪酒女郎不一樣——至少和俞思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些不一樣。她不往他身上靠，不拍他肩膀，不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俞院長真帥”。她只是坐在那裡，端莊得像是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只是恰好穿了一條紅裙子。
“俞院長，小紅是我們會所最有品味的姑娘。”汪主任在旁邊斟酒，猶如是在介紹一道菜的做法，“她以前學過舞蹈，膝蓋受過傷，改行做了調酒師。會所裡那幾款招牌雞尾酒都是她調的。”
“也不算調酒師，”小紅笑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就是瞎搗鼓。我讀書少，初中畢業就出來了，做不了你們那種做學問的。”
她說這話時微微低下頭，睫毛在紫色燈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語氣不是自憐，是陳述——失望有，但己經過了為它難過的階段。
俞思想起上輩子在出版社當編輯時接觸過的那些底層女孩——有的做前臺，有的做銷售，有的像她一樣在會所裡工作。她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跟人說話時眼神總是先看對方的下巴，然後才慢慢抬到眼睛，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被首視。
俞思看著那排利口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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