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一道防線（1）章學海的第一道防線比所有人預想的都來得更快。
材料被提交的第四十天，學術委員會的通知才下來。不是正式公函，是一封電子郵件，發件人是學術委員會辦公室，措辭客氣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俞思同志，您提交的自查報告已收悉。經初步稽核，部分內容尚需補充佐證材料。請您於收到本通知後補充完整並重新提交。”
沒有說補充什麼，沒有說截止日期，沒有說稽核標準。像一扇沒有門把手的門，你推不開，但也不能說它是鎖著的。
俞思收到郵件時正在107看文獻。他盯著螢幕看了兩遍，然後把郵件轉發給趙致用，拿起手機出了門。
致用樓的走廊比平時安靜。俞思推開辦公室的門時，趙致用正在澆綠蘿。水壺嘴懸在葉片上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來得正好。窗臺上那盆該換土了，你幫我看看根是不是長出來了。”
“趙老師，學術委員會來信了。”
趙致用的手停了一瞬。
他放下水壺，接過俞思遞來的手機，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封郵件。
綠蘿的藤蔓從窗臺垂到地面，又從地面攀上對面的書架，葉片油亮，沒有一片枯邊。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老花鏡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後摘掉眼鏡。
“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通知。連標點符號都沒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補充材料——不說補什麼，意思是所有材料都可能需要補。不給截止日期，意思是永遠可以拖下去。他不是要駁回，是要你自己放棄。每拖一天，你的精力就消耗一分，調查組的注意力就分散一分，許昭昭的報道熱度就降一分。二十年前我就是這樣被他拖垮的——等了三天，第四天忍不住打電話催，催完第二天收到駁回通知。”
“催就是急，急就有破綻。”趙致用把那張A4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二十年前那份通知放在一起。兩份通知隔著一層抽屜底板，隔了二十年，紙張一黃一白。“這一次不催了。”
俞思問怎麼辦。
趙致用關上抽屜，銅質把手有點鬆了，發出輕輕一聲磕響。
“他要材料，就給他材料。他要多少給多少。他不說補什麼，就把所有能補的都補上。他不給截止日期，就每天交一次。他不是要拖嗎？拖的代價是他要審。四百頁附件他審不審？不審是他的問題，審是他的人熬夜。二十年前我只有一個人，三十頁舉報信，他一天就看完了。現在你有整組人——宋知行的實驗記錄。姜黎的對比圖。許昭昭的調查報告。他有多少人幫你審？”
俞思從致用樓出來，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邊緣捲起來，在風裡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他給宋知行打了個電話。
“學術委員會要補充材料。”
“補什麼？”
“沒說，把能補的都補上。所有原始資料，全部。”
宋知行沉默了一瞬。“全部是多少。”
“你有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宋知行在調資料。“博士期間四十七組拉伸實驗，每組至少五個平行樣。XRD圖譜十二批，每批三個取樣點。SE像兩百多張，每張都有原始tif和標尺檔案。介面剪下強度彙總表覆蓋三年，每個資料點都能溯源到原始記錄。加上姜黎的對比圖和許昭昭的調查報告——大概四百頁。”
“夠嗎？”
“不夠還有。我碩士期間的實驗資料還沒整理。”
“先用博士的。今晚整理出來，明天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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