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邊緣捲起來,在風裡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宋知行走到他旁邊,手裡端著咖啡,沒有說話。
“第一道拆了。二十年前他用這一招壓下了趙老師的舉報——不給截止日期,不說稽核標準,拖到舉報人自己崩潰。他沒有算到這次有四百頁附件,還會帶動外圍的人一起提交旁證和匿名材料。”
俞思轉過身,看著實驗臺上攤開的附件目錄,孟曉舟趴在桌上睡著時臉上還印著記錄本的紋理。“你說,他下一道會是什麼。”
宋知行把咖啡放在他手裡。“輿論。協同創新中心會發宣告,說許昭昭的報道‘失實’,要求平臺刪稿。章學海不怕程式拖延失敗——他怕輿論。因為輿論一旦起來,拖不住也刪不掉。”
交完材料的第二天下午,宋知行來送咖啡時多帶了一樣東西。
一個隨身碟,黑色的,外殼上貼著一張標籤,他的字跡——“原始資料備份。”他把隨身碟放在俞思桌上,杯底磕出輕輕一聲。
“博士論文的全部原始資料。附件目錄裡只列了檔名和儲存路徑,這裡面是每一組的原始檔案。SEtif格式。XRD的raw格式。萬能試驗機的資料記錄——全部。”
他說,昨晚看到俞思在107待到凌晨,回去之後做的。“姜黎的對比圖是間接證據,證明郭偽造假。這些附件是直接證據,證明我們的資料是真的。章學海要審,就讓他審這個——不是審我們補了什麼,是審我們為什麼能補這麼多。”
俞思拿起那個隨身碟。外殼還是新的,沒有磨損,貼的標籤很整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他知道宋知行說的“昨晚回去做的”是幾點——凌晨三點他離開107時,宋知行還在302整理博士期間的原始資料。三百多組實驗,每一組都要核對時間戳。樣品編號和儀器引數,逐一確認電子記錄與紙質手稿一致,再打包成統一的可追溯資料夾。俞思把隨身碟握在手心裡,收進了實驗服口袋。
當天傍晚,許昭昭又發來了一段後臺資料截圖。
那篇短文發出後不到一天,後臺就收到了幾份外部學者的郵件——不是來質疑,是來提供新的旁證材料。
有人把協同創新中心三年前的公開經費報表和宋知行公開的實驗記錄做了對比,單獨整理成一張表格,問許昭昭能不能附在下一篇報道里。
有人把章學海二十年前被撤稿的那篇論文和趙致用儲存的撤稿通知掃描件一起發來,附了一句話:“這兩份檔案我存了很久,不知道該給誰。看到你們的報道,覺得可以給你們。”
而就在補充材料透過的當天,許昭昭正在把整理好的報道草稿發到群裡請大家核對時間線和關鍵詞。
“章學海現在最怕的不是被證明造假,他怕的是控制不了真相的擴散。”她快速敲了幾行字,“這篇報道不寫評論,只列兩列對比——左邊是四百頁附件目錄,右邊是協同創新中心過去五年公開的經費清單。讀者自己會算賬。”
俞思看著群裡的訊息,放下手機,對宋知行說:“你說得對。程式拖延只是序幕,輿論戰才是正面交鋒。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們補交完這四百頁附件之後,還把附件目錄公開在更多人面前——每一頁都對應外部自發提交的旁證和他在賬面上已經曝光的經費清單。”
宋知行從實驗臺前轉過身來。
螢幕上同步輻射原位表徵的圖譜已經整理好了——這是他剛剛完成的資料處理,也是他作為資料溯源者準備的最新武器。
“那就讓他看。這些圖譜是博士論文的核心資料,之前從來沒公開過,每一組都能對應到具體的實驗條件和原始記錄。他知道這些資料的存在,但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完整的版本——因為過去的資料都被他控制著。現在我們把這份窗開啟,他攔不住。”
“他覺得程式能拖垮我們,我們就先把他程式裡的漏洞補上。他以為我們會守著合格線走,我們直接把線劃到他不敢越過的地方。”
銀杏的葉子在窗外沙沙輕響,許昭昭的訊息又亮了——“來了。協同創新中心的宣告,要求平臺刪稿,措辭和二十年前那份調查報告一模一樣。”
俞思看了一眼宋知行螢幕上的圖譜,又看回許昭昭的訊息。他拿起手機,在群裡回了一句:“第二道防線來了。按計劃,這次輪到你了。”
許昭昭秒回:“知道。報道標題已經改好了——‘四百頁附件與五篇論文:自查報告補充了什麼’。
宣告想讓我們刪稿?我先補一份全新的附件進去,讓他看看,每一次刪稿都會換回更完整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