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組XRD圖譜資料,每個衍射峰的半峰寬做出來都是小數點後兩位,末尾數字全是4或者全是5.
做XRD的同學都知道,半峰寬這個東西受儀器精度。樣品製備。掃描速度。信噪比一堆因素的影響,通常四捨五入保留到小數點後一位就夠用了。人家不僅保留了兩位,還讓末尾數字精準地落在了4和5這兩個數字上。
我以為這是編資料編漏了——我又錯了。
作者在告訴所有搞材料的同行,不僅要愛5,對數字4也要有愛。這體現了博愛的胸懷。還有一組SE像裡的纖維直徑資料,一共兩百多根纖維,只有一根纖維的直徑末位數字是0.兩百多根,只有一根末位是0.做過纖維直徑統計的同行都知道,在正常測量條件下,末位數字應該是均勻分佈的。但人家就能做到兩百多根裡只出一根末位為0.
這種極限機率事件,在作者的資料裡批次發生。這不是造假,這是作者在挑戰統計學教科書。
更讓我感動的是,作者在被質疑之後,主動公開了原始實驗記錄。
我看了原始記錄上掃描電鏡的纖維形貌圖——一百多根纖維,每一根的拔出長度和直徑的比值完美符合同一個線性關係,R平方等於0.999.
做過介面剪下強度測試的同行都知道,纖維拔出實驗的離散性有多大——每根纖維和樹脂基體的介面結合狀態都不一樣,拔出長度和直徑的關係能做出一條平滑的趨勢線就謝天謝地了。人家做出了0.999.
更厲害的是,當我把原始資料放到萬能試驗機的軟體裡重新跑了一遍,發現一個更詭異的問題——所有樣品的載入速率顯示為50毫米每分鐘的整數倍。做過拉伸實驗的都知道,萬能試驗機雖然設定的是50毫米每分鐘,但實際載入速率總會有微小波動——49.98,50.02,50.05,每一組資料都有細微差別。
但這裡所有樣品的載入速率都精確到50.00,連小數點後兩位都不帶跳的。一百多組資料,每一組都如此。
為什麼如此極限的實驗控制能力,總能在這位材料學大科學家的實驗室裡發生?
我不明白。
學術造假咱見過很多。有編資料的,有P圖的,有把同一張SE旋轉九十度當新圖用的——比如你們學院的郭偽教授,同一張圖在五篇論文裡出現過,標註了五個不同的樣品名。
但能把資料編得如此有“愛”,我還是第一次見。感謝這位材料學的大科學家,給我們送來了珍貴的教學素材。
我已經向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正式提交了投訴。
有記者正在瞭解情況,打算做後續報道。在此我也表示:您參加的任何公開學術會議,我都有可能去現場,對論文資料問題進行提問。
問明白了,我也好給您道歉。這封道歉信我寫了好幾個版本——第一版太像嘲諷,刪了;第二版太像揭老底,也刪了。這一版,不嘲諷,不揭老底。
只是真誠地想問您一句:這些資料,您是怎麼做到0.3的?我也想讓我的學生做出這麼整齊的資料,他們笨,做不出來。
請您當面指導。
另外我看到網上有個說法,說通訊作者不做實驗,所以資料造假與他無關。
我問一個問題——這篇頂刊論文發表之後,是誰在用這篇論文到處參加學術報告?是誰在用這篇論文申請重點專案?
是誰在用這篇論文給專案做結題答辯?有好處你全佔了,出事了你甩鍋說沒參與。
你這個人還是個量子人?疊加態,一觀測就坍縮?
基金委最近曝光了十篇問題論文,十篇論文的通訊作者全部被頂格處罰。
十年內不準申請國家專案。十年,就是在給他的科研生涯判死刑。
現在科研經費多緊張,好多老師手裡都沒有經費。你拿著經費還學術不端,那就送你永遠離開科研圈。所以,論文的受益方都要為論文的真假負責。
我倒是幫那位大科學家想了個補救辦法——烘箱中病毒了。有一種病毒叫“愛5病毒”,它會隨機篡改萬能試驗機的資料採集卡,把所有測出來的強度值都改成0.3GPa。
這個病毒暫時是我編的,但你可以把它變成現實——找個計算機系的合作者幫你寫一個,跨學科合作嘛,你們協同創新中心不就是幹這個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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