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鏡側過頭，表情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
“因為您是我最早的客戶。”她說，“七年前您第一次找我買資料的時候，連價都不會還，轉賬還轉錯了，多打了五千塊，第二天才發現。我給您退回去，您說‘不用了，存著下次用’。”
她拉開門。
“那時候的您，比現在可愛。”
然後她走了。
走廊裡傳來木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門口那聲清脆的鈴鐺裡。
俞思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裡，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鏡最後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那時候的您，比現在可愛。”他不知道原主聽到這話會是什麼反應，大概會沉默。
他拿起外套站起來，推開紙門，走廊裡瀰漫著淡淡的柴魚高湯的味道。收銀臺後面一個白髮老太太正在用計算器算賬，看到他出來，扶了扶老花鏡。
“小夥子，你那個朋友走了？她每次來都點最貴的套餐，今天什麼都沒點就走了。”老太太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年輕人不會過日子的惋惜，“吵架了吧？女朋友？”
俞思愣了一下。“不是女朋友。”
“哦。”老太太低下頭繼續按計算器，按了兩下又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更得哄了。不是女朋友還願意跟你來這麼偏的店，說明對你有意思。”
俞思走出日料店。巷子裡，那棵大槐樹的葉子正在往下落，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拿出手機，在課題組的群裡看到兩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孟曉舟的：“俞老師，宋師兄！我給你們帶了午飯！放在辦公室桌上了！你們回來記得吃！！！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搶了兩份！！！”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和兩個排骨eji。
第二條是宋知行的。只有一個字：“好。”
他給孟曉舟回了一條“謝謝，在路上了”，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鏡說她給原主退過五千塊，原主說“存著下次用”。七年前，原主剛博士畢業，第一次買資料，連價都不會還。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學會在這個泥潭裡遊刃有餘，還覺得造假是一件需要討價還價的事，還覺得自己只是“借用”一下，以後會還的。
但是後來他沒有還，還越陷越深，從五千到五萬，從五萬到五十萬，從買資料到買論文，從買論文到買專案，甚至還頂著壓力妄想評院士。
俞思跨上那輛共享單車。掃碼的時候發現前一個用車的人沒有鎖車，APP提示“您有一筆未支付訂單”。他盯著那個彈窗看了三秒，默默點了“支付上一筆”，一塊五。
車鎖彈開，咔噠一聲。
他騎著車穿過午後的大街，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風把他的襯衫吹起來，有點涼。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旁邊一個外賣騎手正在看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短影片——有人在講“知網是什麼東西”的梗，彈幕飄過去一排“哈哈哈哈哈哈”。
俞思看著那條彈幕，忽然笑了一下。
紅燈變綠。他踩下踏板，匯入車流。
回到溈仁大學已經是下午四點半。銀杏樹在夕陽裡變成一樹金黃，實驗樓的白色瓷磚反射著暖光。他停好共享單車，正要往辦公樓走，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簡訊。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
“俞老師，我是記者許昭昭。之前給您發過微信，您沒有回覆。我再發一次，如果您不方便，可以不回。但我想告訴您一件事——郭偽在找人查您的論文。不是普通的查，是找專業的第三方機構，做圖片重複率分析和資料溯源。如果查實，他會直接遞到學術委員會。我不知道您的論文有沒有問題。如果有，您還有時間。”
俞思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攥著手機。
一片銀杏葉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起沈鏡在日料店裡說的話——“郭老師那邊，他選的尊享版，包括輿情監控，還有，他最近在找人查您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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