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綜述那篇綜述有四十二頁。
俞思翻第一頁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等他抬起頭，窗外的銀杏樹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金色影子，天暗下來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三分。
四十二頁英文綜述，他看了快三個小時。平均每頁四分多鐘——不是他讀得慢，是每讀三段就要停下來查詞典。
手機瀏覽器裡開了七個標籤頁，分別是“interphase 材料學”“上漿劑 英文”“sizing agent 碳纖維”“介面相 複合材料”以及三個線上詞典。他
忽然理解了孟曉舟為什麼每次彙報都要寫滿一整張便籤——當你對某個領域一無所知的時候，每個專業術語都是一堵牆，翻過去，後面還是一堵牆。
正入萬山圍子裡，一山放過一山攔。
讀到第二十頁的時候，他的速度明顯快了。不是辭彙量突飛猛進，是同一批術語反覆出現，看多了就臉熟了。“interphase”出現了四十多次，“sizing agent”出現了六十多次，“stress transfer”出現了不下八十次。再難的詞，被一篇論文翻來覆去地轟炸三小時，也能混個臉熟。
讀到第三十五頁的時候，他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他好像真的看懂了一點。不是那種“每個詞都認識連起來不知道在說什麼”的假懂，是真的。確實的。可以自己用話複述出來的理解。
碳纖維和樹脂基體之間不是直接粘在一起的，中間有一層過渡區域，叫介面相。這層東西的厚度只有幾十到幾百奈米，但它決定了複合材料80%的力學效能。上漿劑就是用來調控這層介面相的——在纖維表面塗一層薄薄的聚合物，讓它和樹脂更容易“相處”。
“相處。”
俞思盯著這個詞，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碳纖維和樹脂之間的介面相，說白了就是在勸架——無機纖維和有機樹脂，一個硬一個軟，一個親水一個親油，放在一起誰也不理誰。上漿劑就是那個中間人，一隻手拉住纖維，一隻手拉住樹脂，說“大家都是材料，給個面子”。
他翻到第四十二頁。
最後一句話是：“The optization of interphase properties reins an open question in coosite science， requiring further experintal and theoretical investigations。”介面相效能的最佳化仍然是複合材料科學中的一個開放問題，需要進一步的實驗和理論研究。
“開放問題。”俞思把這三個字抄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開放問題的意思就是：還沒有人解決。
意味著宋知行在做的事情，不是在重複別人的路，是在走一條還沒有人走通的路。
俞思想起組會上宋知行彙報的那些資料——拉伸強度提升20%，層間剪下強度也有類似趨勢，但資料離散性超過15%。溫度控不準，做出來的東西每批次都不一樣。
問題出在烘箱上，還是出在別的地方？
他翻回第二十頁，找到一段關於介面相形成溫度敏感性的論述。
作者用了一整節的篇幅討論固化溫度波動對介面相結構的影響，結論是：即使±5°C的波動，也可能導致介面相厚度產生顯著差異。
±5°C。俞思想起老莫說的那臺烘箱——設定120度，實際溫度在112到128之間來回跳，波動範圍是±8°C。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然後意識到這不是他的書，又把折角展平，從桌上找了張便籤貼上去。
便籤是孟曉舟留下的那種，圓圓的字跡。他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四個字：“問題在這。”
手機震了一下。宋知行的微信。
“看完了？”
俞思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五分。
他三個小時前給宋知行發過一條訊息，問“interphase和interface有什麼區別”，宋知行回了三條語音，每條都超過三十秒，語氣和彙報實驗結果時一模一樣——平穩，精準，一個廢字都沒有。
俞思回覆：“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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