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讀綜述的時候，卡得最久的就是介面相的結構分層——纖維側。基體側。中間過渡層。那段英文描述用了五個定語從句，每個從句裡還套著另一個從句，讀起來像俄羅斯套娃。
他沒好意思再問宋知行，自己翻來覆去看了六遍，勉強弄懂了大概。然後宋知行把圖畫好了發過來，好像知道他在哪裡會卡住。
俞思回覆：“畫得很好。”
兩秒後。“謝謝。”
俞思盯著那個“謝謝”看了兩秒。宋知行說“好”的時候是句號，說“好的”也是句號，說“謝謝”也是句號。他忽然想知道這個人用感嘆號是什麼樣子。
“吃晚飯了嗎。”宋知行又發來一條。
俞思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孟曉舟的保溫袋還開著，不鏽鋼飯盒已經空了，糖醋排骨的醬汁被他用小饅頭擦得乾乾淨淨。他本來想留一個饅頭當宵夜的，沒忍住。
“吃了，孟曉舟帶的排骨。”
“我知道。”
你知道？俞思正要打字，宋知行又發來一條：“她帶了四份份。兩份自己吃了，一份給你，一份給我。我的那份也被你吃了。”
俞思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看空飯盒，又看了看那兩個小饅頭的殘骸。兩份排骨，兩個小饅頭。他以為孟曉舟給他帶的是單人份，原來是雙人份——兩個人的午飯，被他一個人當晚飯吃了。怪不得這麼撐。
“......你怎麼不說。”
“你吃的時候在看書，沒忍心。”
俞思盯著“沒忍心”三個字，忽然覺得心裡有點怪怪的。他把飯盒蓋上，保溫袋的拉鍊拉好，然後拿起手機回覆：“明天食堂我請。”
“好。”
一個字和一個句號。
俞思放下手機，把便籤貼回《Coosite Interfaces》第四十二頁，合上書。窗外的銀杏樹在路燈下變成一樹碎金。實驗樓107的燈還亮著。他站起來，披上外套，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三樓一直拖到二樓，拖到一樓，拖到實驗樓的門前。
他推開門。那股混合著環氧樹脂。丙酮和硝酸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現在開始覺得，確實挺好聞的。
107實驗室的門開著。宋知行坐在靠窗的實驗臺前，萬能試驗機正在執行，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載荷-位移曲線，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沒有抬頭。
俞思走進去，站在他旁邊。電腦螢幕上，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爬升。紅色的實線代表載荷，藍色的虛線代表位移。兩條線起初是筆直的，斜率穩定，然後實線開始抖動。
“到了。”宋知行說。
螢幕上的載荷值達到了峰值，然後驟然下降，樣品斷了。
宋知行按了停止鍵，萬能試驗機的嗡鳴聲漸漸平息。他拿起實驗記錄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拉伸實驗第七組。峰值載荷1.42GPa。曲線抖動明顯，疑似夾具對中問題。”
俞思看著他寫。字跡和那張手繪圖上的一樣工整，字母和字母之間保持著恆定的間距，像印刷體。
俞思想了想：“老莫那有塞尺。”
宋知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工具櫃前，拉開第二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量具——游標卡尺。千分尺。塞尺。百分表。他拿出一把塞尺，回到實驗臺前，蹲下來，把塞尺的0.1毫米片插入夾具和樣品的縫隙之間，調整，擰緊，再測，反覆三次。
然後他站起來，把塞尺放回抽屜，重新啟動萬能試驗機。嗡鳴聲再次響起。螢幕上的曲線開始爬升，紅色實線，藍色虛線。起初筆直，然後斜率微微變化——到了屈服點。然後實線繼續攀升，攀升，攀升。沒有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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