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俞思幾乎能聽到許昭昭大腦運轉的聲音——一個被調查的教授,準確說出了調查者的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食堂有紅燒肉。這不符合她之前調查過的任何一個造假者的反應模式。
造假者被調查時的反應通常有三種:抵賴——“我沒有造假”;沉默——不回應;反咬——“你是收了誰的錢來搞我”。但俞思的反應不屬於這三種。他既不抵賴也不沉默也不反咬,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像一個證人在法庭上回答律師的問題。
“您和沈鏡是什麼關係。”許昭昭的聲音慢了下來。
“七年的合作關係。”俞思說。
他沒有修飾,因為修飾不了。原主和沈鏡的交易記錄在《自救手冊》裡白紙黑字寫著,從七年前第一次買資料多打了五千塊,到後來的代寫論文。專案申報。獎項包裝,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服務內容。沈鏡給原主打過四星,扣一星是因為“不能講價”。他是沈鏡最早的客戶,也是合作最久的客戶之一。
許昭昭沒有接話,敲鍵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很快,像在記錄什麼。俞思能想象她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開著錄音軟體和記事本,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把每一句值得記的話都記下來。她在出版社的時候也這樣——採訪物件說一句,她敲一句,偶爾抬起頭問一個追問,然後繼續敲。那是一種讓人緊張的聲音,因為它意味著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被存檔了。
“俞老師,我做學術打假五年了。”許昭昭終於開口,敲鍵盤的聲音停了。“我見過造假者抵賴,見過造假者沉默,見過造假者反咬一口。第一次見到造假者主動告訴我,掮客是誰,掮客在幫誰。”
俞思看著窗外。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層霜,在陽光下開始化,一滴一滴從枝頭落下來,在石板路上洇開深色的印記。“因為瞞不住。”他說。
“什麼?”
“你已經在查郭偽了。郭偽在查我。沈鏡兩頭收錢。”俞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分析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案例,“這條線你遲早會摸清楚。與其讓你猜,不如我直接說。”
“況且我的資料本來就有很多假的,經不起細查。”
“......”
許昭昭沉默了幾秒,這麼直白的,倒是給她整不會了。她打電話本身就帶著目的,俞思這麼說反而讓她拿不定主意了。
俞思聽到她那邊有翻紙的聲音,像是在查什麼資料。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聲音忽然不那麼記者了,像採訪結束後的閒聊,但比閒聊認真。“您為什麼要自己查自己,我這裡發現你的課題組曾經把你的資料和論文交給過第三方機構檢查。”
俞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自己才來沒多久,當然不是自己乾的,原主還幹過這種事,或者是宋知行?
他想起《自救手冊》裡那條密碼——“我要救我自己”。想起原主在穿越前一天寫下的最後一行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想起沈鏡在日料店裡說“七年前您轉賬多打了五千塊,我說退回去,您說存著下次用”。想起宋知行在組會上說“那篇綜述是我上個月推薦您看的”,然後說“您終於看了”。他有很多話可以說。但那些話都不是他的。
他是穿越來的,他不是原主,他沒有經歷過那七年。他說“我要救我自己”是借用原主的密碼,他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
“因為以前那些論文,”他說,“我看不懂。”
電話那頭安靜了。敲鍵盤的聲音停了,翻紙的聲音也停了。安靜了很久,久到俞思以為許昭昭結束通話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我爸以前也說過這句話。”
俞思沒有說話。
“他是生物學的教授,評傑青那年被一個學術新星用假資料擠掉了。”許昭昭的聲音不像記者了,像一個在講家裡事的普通人,“他舉報過,被壓下來了。後來他提前退休,回老家種花。他走的那天,書房裡堆了幾十年的文獻,一本都沒帶走。他說,這些論文,他也看不懂了。”
俞思聽著。窗外的霜在陽光下繼續化,一滴一滴從銀杏枝頭落下來,在石板路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俞老師,我會再聯絡您的。”許昭昭的聲音恢復了乾脆,像合上一本翻到一半的相簿,“不是採訪。”
“那是什麼。”
“合作,郭偽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