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在週一上午進駐了郭偽的辦公室和實驗室。
領隊的是學校紀委的一名女幹部，姓周，四十出頭，說話很快，走路更快。她帶了三個人，兩個負責封存材料，一個負責談話記錄。
他們先去了郭偽的辦公室，封存了電腦。檔案櫃。所有的紙質檔案。然後是實驗室——實驗記錄本。樣品櫃。原始資料硬碟，全部登記造冊，貼上封條。
老莫是被請去談話的，不是作為關鍵證人，而是作為實驗室管理員，確認郭偽實驗室的裝置使用情況和人員出入記錄。周領隊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
問他郭偽實驗室的烘箱有沒有報修過，他說報過三次。問他修好了沒有，他說裝置處說還能用。
問他郭偽的學生晚上做實驗到幾點，他說登記本上寫的是十點，但他巡樓的時候經常發現燈亮到凌晨。
問他有沒有進去看過，他說沒有。問為什麼，他說：“他們關了門。關門的意思就是不想讓人看。”周領隊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
真正讓調查推進的是沈鏡伺服器的司法鑑定結果。
鑑定報告在調查組進駐的第二天下午送到。報告確認了伺服器的資料完整。未遭篡改，所有檔案的建立時間。修改時間。原始格式全部可以溯源。鑑定人員從伺服器裡恢復出郭偽與沈鏡的全部通訊記錄——郵件。微信截圖。檔案傳輸記錄。
其中有一封郵件是郭偽在三年前發給沈鏡的，附件是一篇論文的初稿，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資料你看著配，要能發二區。”沈鏡回覆：“二區需要更多表徵，加一組XPS和紅外，報價加一萬。”郭偽回覆了一個字：“行。”
這封郵件被周領隊列印出來，放在證據材料的第一頁。
姜黎提供的原始資料對比圖也通過了司法鑑定。鑑定結論是：郭偽論文中的配圖與沈鏡伺服器中的原始影像在影像內容上同一，差異僅在於旋轉。裁剪和對比度調整。
不是相似，是同一。同一張圖，被當成不同的樣品發表了五次。
陳巖的證詞在調查組約談他之後正式錄入筆錄。
他不僅背出了那五個標題，還提供了當年郭偽讓他補實驗資料的微信截圖。截圖裡郭偽說：“小陳，那篇論文還差一組拉伸資料，你寫一個給我。不用真做，寫個能用的就行。”
陳巖回覆：“郭老師，我沒做過這個實驗。”郭偽回覆：“沒做過就不能寫嗎？我們現在很需要經費，立項很重要的。你是博士，連這個都不會？”
陳巖沒有再回復。
三天後，論文提交了，作者欄裡有他的名字。
周領隊在第三天下午約談了俞思。
約談室在行政樓二層，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四把椅子。
“俞老師，您的自查報告我看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您從半年前開始自查，撤回了十二篇論文。這十二篇論文裡，有三篇的共同作者是郭偽。”
俞思說：“是。”
周領隊看著他。“這三篇論文，資料是誰提供的。”
俞思沉默了一會兒：“是我買的。從沈鏡那裡買的。郭偽介紹我認識沈鏡。他說，學術圈不是比誰更努力，是比誰更會玩。”
周領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您為什麼開始自查。”
俞思看著她。“因為我以前那些論文，我看不懂。SE看不懂，XRD圖譜看不懂，拉伸曲線看不懂。學生彙報的時候，我說‘繼續做’，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有一天，我坐在實驗室裡，看著宋知行跑資料。他裝樣的時候手腕往外翻，夾具擰得很緊。每一步我都看在眼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組真實的拉伸資料是怎麼來的。”
他停了一下。“從那以後，我看不懂的那些論文，每一篇都變成了刺。”
周領隊把筆落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然後她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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