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協同創新中心調查組在郭偽電腦裡發現的隱藏資料夾，名字叫“專案備份”。點進去是幾十個子資料夾，按年份排列，從八年前到三個月前。
周領隊帶著技術人員逐層解開，發現裡面存著協同創新中心的全部專案申報材料——申報書。經費預算。團隊成員名單。預期成果。結題報告。每一份都蓋著公章，專案負責人那一欄簽著同一個名字：章學海。郭偽的名字出現在每一個專案的“核心成員”名單裡。
周領隊把這份材料列印出來，裝訂成冊。然後給趙致用打了電話。
趙致用拿到材料是當天下午。他翻完第一遍，沒有說話。翻完第二遍，把材料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壓了很久。
“八年。”他說。“郭偽在溈仁待了八年。這些專案也申報了八年。”
俞思坐在他對面。趙致用把材料推過來。俞思翻開，第一個專案是八年前的九月——和沈鏡Excel表格裡郭偽第一筆交易的日期同月。專案名稱是“新能源材料介面改性的關鍵技術研究”，經費三百萬。專案負責人章學海，核心成員郭偽。
掛名研究生名單裡有一個名字：姜黎。那時候姜黎剛入學，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寫進了專案申報書裡。
俞思繼續翻。
第二個專案，第三個，第四個——經費從三十萬漲到五十萬，從五十萬漲到八十萬。郭偽的名字始終在核心成員名單裡，掛名研究生的名字換了一批又一批。流水線。八年，幾十個專案，上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人。
他翻到最近一個專案。三個月前申報的，經費一百萬，專案負責人章學海，核心成員郭偽。掛名研究生名單裡有一個他認識的名字——去年剛畢業的碩士，組會上見過幾次，不怎麼說話，每次彙報完就低頭坐著。
“這些專案，經費從哪來。”俞思問。
趙致用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用鑰匙開啟最下面那層抽屜。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牛皮紙檔案袋，每個袋子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編號。他抽出最舊的那個——標籤上寫著“2004年，章學海舉報材料”。封口的棉線已經發黃變脆，解開時斷了一截。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紙張邊緣泛黃，字跡還清晰。
“二十年前，章學海被舉報時，壓下舉報的就是協同創新中心的前身。那時候不叫這個名字，叫‘學科交叉研究平臺’。同一個機構，換了一塊牌子。”
他把那份舊檔案和郭偽電腦裡的新材料並排放在桌上。“二十年前，章學海是這個平臺的副主任。舉報材料遞上去，平臺出了一份調查報告，結論是‘查無實據’。舉報人被調離科研崗。章學海升了主任。那個舉報人是我。”
俞思把那份泛黃的調查報告拿起來。紙張在指間微微發脆，帶著舊檔案特有的乾燥氣味。
報告一共四頁，第一頁是舉報內容摘要，第二頁是調查過程，第三頁是結論——“經核實，舉報人所反映的問題查無實據”。第四頁是簽名欄。調查組組長那一欄簽著一個名字，俞思不認識。副組長那一欄簽著另一個名字。最後一欄是“平臺負責人意見”，簽著章學海的名字。筆畫很穩，“章”字的最後一豎往上鉤了一下。
“他自己查自己。”俞思說。
心裡卻想到那句“堂下何人狀告本官”，反而覺得有點搞笑。
趙致用點了一下頭：“他是平臺副主任。舉報材料遞上去，轉到平臺自己手裡。他組織了一個調查組，組員是他的人。查了半個月，結論是查無實據。然後他被提拔為主任。二十年，從平臺到中心，從副主任到主任，從校級到省級到國家級。牌子換了三塊，人沒換。”
他把郭偽電腦裡的專案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經費彙總。八年，協同創新中心經郭偽之手申報的專案經費總額是四百六十萬。這些錢從國家財政撥下來，經過協同創新中心，分到各個專案，最後變成論文。專利。獎項。論文是買的，專利是編的，獎項是運作的。四百六十萬，變成了幾十篇造假論文和上百個掛名學生的名字。
“郭偽是章學海的白手套。他負責具體操作——找沈鏡買資料。找學生掛名。找期刊加急發表。章學海負責拿專案和分錢。郭偽拿小頭，章學海拿大頭。八年，四百六十萬。郭偽分到的，大概夠他買那幾套定製西裝。”
俞思把那份泛黃的調查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章學海的簽名，筆畫的起承轉合和郭偽專案申報書上的一模一樣。“章”字的最後一豎，往上鉤一下。二十年了，他的簽名方式沒變過。
“您打算怎麼辦。”
趙致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舊調查報告和郭偽的新材料並排放在一起，兩張紙隔著二十年的時光，紙張一黃一白，字跡一舊一新，籤的是同一個名字。窗外那棵法國梧桐的新葉已經舒展開來，嫩綠嫩綠的，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透光。他把兩張紙都收進檔案袋裡，棉線重新系好，系得很緊。
“二十年前，我一個人舉報他。調查報告是他自己寫的，結論是查無實據。我被調離科研崗，他升了主任。”他把檔案袋放回抽屜裡，鎖好。“二十年後，你不是一個人。郭偽的案子已經把協同創新中心牽出來了。調查組下一步會查章學海。這次調查報告不是他寫。”
他看著俞思。“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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