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致用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不是要舉報你。他是要留著,等有一天你需要被控制的時候,拿出來。”
俞思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救手冊》裡沒有一條關於陳世襄的。
原主給供應商打了分,給郭偽備註了“別沾”,給宋知行備註了“這孩子太聰明了”。但關於自己的導師,一個字都沒寫,不只是信任,是從來沒敢懷疑過。
“所以章學海手裡有我七年的全部論文。”
“全部。包括你撤稿的那十二篇。包括你和宋知行合作的真實成果。包括你最近寫的每一篇。”趙致用看著他。“你公開自查報告那天,他會把你以前的論文放出來。到時候別人會說:你看,他自查是被逼的,是章學海先放出了證據他才承認。”
俞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法國梧桐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把郭偽電腦裡那份專案材料翻到掛名研究生名單那一頁。姜黎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專案的第一行。那時候她剛入學,還不知道自己會被要求在一篇造假論文上掛名,還不知道自己會在第四年退學,還不知道自己會等六年。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專案申報書上,字型和章學海的簽名一樣大。
“讓他放。”俞思說,聲音很平。“我公開自查報告,本來就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乾淨。是為了證明我欠了債,我在還。他放出來,省得我自己找了。”
趙致用看著他,過了很久,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麼的表情。
“好。”
俞思從致用樓出來,法國梧桐的影子落了一身。新葉舒展開來,陽光從葉片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站在樹下,拿出手機,給許昭昭發了一條訊息:“章學海手裡有我七年的全部論文。他會在自查報告公開後放出來。”
許昭昭回復得很快:“我知道。沈鏡跟我說過。她存材料的時候,發現章學海也在存。她存的每一筆交易,章學海那邊都有一份對應的論文。不是沈鏡給他的,是郭偽給的。郭偽每次找沈鏡買資料,論文發表後會把終稿發給章學海。七年,一篇不落。”
俞思看著這條訊息。
七年,一篇不落。章學海不是存他的論文,是存他的把柄。從原主延畢那年開始,從陳世襄“網開一面”那年開始,章學海就在存了。不是針對原主,是針對所有人。郭偽的把柄他存著,陳世襄的把柄他存著,原主的把柄他存著,協同創新中心裡每一個掛過名。買過資料。造過假的學者,他都存著。
存了二十年。這不是收集癖,是控制。
俞思把手機放回口袋,往107走。
推開實驗樓的門,那股混合著環氧樹脂。丙酮和硝酸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107的門開著,宋知行在靠窗的實驗臺前跑資料。
孟曉舟的位置空著,桌面上貼滿了便籤。
俞思在宋知行旁邊坐下。烘箱在角落裡平穩運轉。
“章學海手裡有我七年的論文。全部。”他說。
宋知行按下停止鍵,曲線停在了峰值。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放下筆,轉過頭看著俞思。“我知道。姜黎跟我說過。她整理郭偽材料的時候,發現郭偽把所有客戶的論文都轉發給了章學海。不是您一個人,是所有人。”
他頓了頓:“所以章學海不是要對付您。他是在保護自己。他手裡的把柄越多,他自己越安全。郭偽倒了,他手裡的把柄少了一個。陳世襄交了材料,又少了一個。等您的自查報告公開,他手裡關於您的把柄就失效了,因為您自己說出來了。”
俞思看著他。宋知行的目光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所以您公開自查報告,不是在給他彈藥,是在拆他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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