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震盪郭偽被帶走後的第二天,學院裡一切照舊。本科生照常上課,研究生照常跑資料,行政辦公室的燈照常亮到下午五點半。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俞思走在走廊裡,迎面遇到的第一個人是材料物理方向的一位老教授,姓鄭,還有兩年退休。鄭教授平時見到俞思最多點個頭,有時候頭都不點,直接走過去。今天他在走廊中間停下來,看著俞思,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要說。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幅度比平時大,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然後側過身,讓俞思先過。俞思走過去之後,聽到他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了很久才重新響起來。
遇到的第二個人是學院辦公室主任,姓王,四十出頭,負責排課表和報銷發票。她在樓梯拐角處看到俞思,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加快步子,幾乎是貼著牆根繞了過去。她的手裡拎著熱水壺,壺蓋沒蓋嚴,熱水濺出來灑在她手背上,她沒有停,也沒有擦。
遇到的第三個人是陳世襄。在四樓走廊盡頭,俞思去致用樓的路上。陳世襄正從辦公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到俞思時手指微微收緊,信封邊緣被捏出一道摺痕。他沒有繞路,也沒有點頭,而是直接走了過來。
“俞思。”他叫住他。
俞思停下來。陳世襄站在他面前,嘴唇動了動,喉結滾動了一下。“郭偽的事,調查組那邊......有什麼新進展嗎。”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他握著信封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紙張的邊緣在他指間輕輕顫動,像風裡沒有落穩的葉子。
俞思看著他發抖的手指,沒有說話。陳世襄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把信封換到另一隻手裡,手指用力捏緊,抖得不那麼明顯了。
“還沒有。”俞思說。
陳世襄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很快。“好。”他說,然後轉身往樓梯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俞思,你以前那些論文......”他沒有說完。
俞思等著他繼續。陳世襄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走廊盡頭的窗戶投進來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他把那句話咽回去了。“沒事。”他說,然後下了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
俞思站在原地,看著陳世襄消失的方向。他想起趙致用說的話——“章學海手裡有你從七年前到現在的全部論文,是透過陳世襄拿到的。”
陳世襄剛才想問的大概是:你知道了嗎。他沒問出口。俞思也沒有說。
下午,俞思去107實驗室。推開門,孟曉舟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攤著實驗記錄本,筆尖懸在半空中。宋知行在對面跑資料,萬能試驗機的嗡鳴聲低沉而持續。一切和平時一樣。但孟曉舟沒有在寫實驗記錄,她的筆尖懸了很久,紙面上一個字都沒有。
看到俞思進來,她抬起頭。“俞老師。”聲音比平時輕。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是一篇小紅書筆記,她剛剛發的。標題是“今天學院發生了一件大事”。正文只有幾行字:
“導師說,有些路走錯了可以回頭。但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今天學院發生了一件大事。我看到有人被帶走了。不是拍電影,是真的。他經過走廊的時候,我正好出來接水。他穿著西裝,皮鞋很亮,和平時一樣。但他的肩膀塌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我知道,一個人走路的時候肩膀是塌的還是直的,騙不了人。導師說,材料可以造假,人生不能。我以前覺得這句話是口號。今天覺得,是真的。”
俞思把手機還給孟曉舟。她接過去,手指在螢幕邊緣來回摩挲。“俞老師,我寫得對嗎。”
俞思想了想。“對。”
孟曉舟點了一下頭,把手機放回實驗服口袋裡。然後拿起筆,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晚上,俞思在辦公室改完最後一份本科生作業。
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的新葉在路燈下微微透光,嫩綠的葉片邊緣鑲著一圈銀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坐下來,開啟《自救手冊》,翻到新的一頁。
“第一卷完。郭偽倒了。但真正的問題剛剛開始。”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自己寫的這行字。
郭偽倒了,但章學海毫髮無傷。協同創新中心的牌子還在,二十年前壓下舉報的那個機構換了一塊牌子繼續運轉。陳世襄開始打聽調查進展,他的手在發抖。章學海手裡握著俞思七年的全部論文,等著他公開自查報告的那一天。宋知行貼在107牆上的證詞,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
他把《自救手冊》合上,放回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