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要離開我了？（1）俞思是從孟曉舟那裡聽說的。
那天下午組會結束，孟曉舟收拾東西時隨口提了一句：“宋師兄最近在整理論文，好厚一摞，我幫他列印的時候印表機都卡了兩次。”她說完就抱著筆記本跑了，小碎步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變輕。
俞思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藍色封面的《Coosite Interfaces》，攥了很久。
博士論文——宋知行博五了，是該準備畢業了。
他走回辦公室，把期刊放在桌上，坐下來。窗外的銀杏新葉已經長成，綠得發亮，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搖晃。
他坐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和宋知行跑資料時等結果的頻率一樣。他自己沒有察覺。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手指已經敲了很久了。他停下來，把手掌平壓在桌面上，掌心有一層薄汗。
他想起第一次組會。
宋知行彙報SE，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穩穩的，指腹懸在螢幕上方不到一釐米的位置。他那時候連SE都看不懂，心裡慌得像鍋開水，表面還要裝出“教授在思考”的樣子。
宋知行問“俞老師，您覺得問題可能出在哪裡”，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介面相的形成過程對工藝引數非常敏感”——是從文獻裡臨時拼湊的。宋知行看了他兩秒，然後說“有可能”。——他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有可能”，那是宋知行給他臺階下。
他想起第一次去實驗室。
宋知行在裝樣，他在旁邊站著，連萬能試驗機的開關在哪都不知道。宋知行頭也沒抬，說“您能幫我看一下這個樣條的裝夾角度對不對嗎”。
他硬著頭皮湊過去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說“應該沒問題”。宋知行沒說話，低頭繼續裝樣。後來他才知道，標準要求對中偏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宋知行閉著眼睛都能裝得比他準。
他想起宋知行推薦他看的那篇綜述。
四十二頁，他看了三個小時，卡在介面相的結構分層那一段，讀了六遍沒讀懂。宋知行發來一張手繪的示意圖，用紅筆標出纖維側。基體側。擴散層。反應層。每個術語後面都跟了簡短的解釋，字跡很工整，但能看出是隨手寫的。
他當時想，這人怎麼知道我哪裡沒看懂。後來他知道，宋知行推薦那篇綜述是上個月的事，他拖了一個月才看。宋知行沒有戳穿他，只是說“您終於看了”。
他想起老莫說“您那個博士，小宋，最近話也多了。以前一天說不了十個字，現在能說二十個了”。他問是因為我嗎，老莫看了他一眼沒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起沈鏡說“您是我所有客戶裡唯一一個想回頭的人”。他當時想，不是想回頭，是被逼的。後來發現宋知行也讓他想回頭。宋知行不說了什麼，只是默默地做——他每天三點送咖啡，拿鐵少糖，溫度剛好——頭幾次送的是正山小種泡的茶，後來發現俞思更喜歡咖啡，就換了。他跑資料到深夜，俞思在對面看文獻，兩人隔著半張實驗臺各做各的。
他從來不問“您看懂了嗎”，只是在俞思卡住的時候推過來一篇新文獻，或者一張手繪的示意圖。他在實驗記錄本邊角寫“導師進步了”。俞思有一次無意中看到的。那行字寫得很輕，鉛筆寫的，像怕被人發現。他當時把記錄本輕輕合上放回原處，假裝沒看見，回到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想起所有這些事。
然後想，宋知行要畢業了，這是好事。
他值得去更好的地方。同步輻射的平臺好，上海那邊有姜黎幫他聯絡，裝置新，經費足，能做出真正能救人的人工骨材料。那是他從初三就開始想做的事。俞思把“好事”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很多遍。
第二天下午三點，宋知行照常來送咖啡。拿鐵，少糖，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
俞思沒有抬頭。“放著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他怕自己一抬頭，宋知行就會看到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宋知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俞思聽著那腳步聲，從303門口一直延伸到302門口，然後是一聲很輕的關門聲。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和每天一樣。他忽然想，以後這杯咖啡就沒有了。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來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沒入皮膚了。
第三天下午三點，宋知行又來了。
俞思正在看文獻，聽到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他把文獻翻過一頁，沒有抬頭。他怕自己一抬頭就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今天不加糖。”俞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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