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維持著剛才攥實驗臺邊緣的姿勢，指節上的白色慢慢褪去，血液重新流回來，微微發麻。
宋知行站起來，繞過實驗臺，走到他面前。然後伸出手，把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不是拉，是攥。
手指扣在俞思的手腕上，力道很大，像他做實驗時擰緊夾具的力道——穩，準，不留餘地。他把俞思拉進懷裡，手臂收緊。
俞思的鼻尖撞在他肩膀上，實驗服的布料很粗，帶著環氧樹脂和洗衣液的味道。俞思的雙手懸在半空中，手指蜷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過了很久，慢慢抬起來，攥住了宋知行實驗服的後背。布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我不走。”宋知行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很低，胸腔的震動隔著實驗服傳過來。
俞思沒有說話。
他把臉埋在宋知行的肩膀裡，手指攥得更緊了。
他忽然想，這個人，從第一次組會就開始給他臺階下。每一次。所有的臺階。他踩著這些臺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現在這個人又說，我不走，您在哪我在哪。
銀杏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被窗框切成一塊一塊的。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發出淡淡的光。過了很久，俞思的手指從握變成了攥著。他攥著宋知行實驗服的後背，布料上的褶皺深深嵌進掌心裡。
“下個月答辯。”宋知行說，聲音很輕。“您來嗎。”
“廢話。”
俞思說：“我是你的導師，我當然來。”
宋知行“嗯”了一聲。又過了很久，他鬆開了手。
俞思站直身體，實驗服的後背被他攥出了兩道深深的褶皺。他伸手想撫平，撫了兩下沒撫平。宋知行低頭看了一眼。“留著吧。”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302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三點。咖啡還要嗎。”
俞思說：“要。少糖。”
宋知行“嗯”了一聲，推門進了302.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俞思站在303門口，手還保持著剛才攥他實驗服的姿勢。他把那隻手收回來，插進實驗服口袋裡。指尖還殘留著布料粗糲的觸感和宋知行的體溫。
他想起第一次組會之後，宋知行發來那條微信：“那篇綜述在第37卷第4期，如果您還沒看，今晚可以看看。”他當時想，這人怎麼知道我還沒看。現在他知道，宋知行什麼都知道。知道他是冒牌貨，知道他連SE都看不懂，知道他怕得要死還要裝出“上海挺好的”，知道他不愛喝原主喜歡喝的茶，知道他是假的，還是留下來了。
那天晚上，俞思在《自救手冊》裡寫了一行新字：“第二十七條：他不走。他留下來了。隔壁。三點鐘的咖啡還要。少糖。”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自己寫的這行字。銀杏的影子落在紙頁上，輕輕搖晃。他把“他不走”三個字又描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