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曉舟站直了。“哪本?”
“你第一次跑出可用資料那天。”
孟曉舟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那排記錄本,目光從最上面那層移到最下面那層。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和全家福裡一樣。
沒有追問是哪本——她知道宋知行不會說,但她知道有。“那以後我的學生跑出可用資料,我也要記。”她把保溫袋疊好放在桌角,動作輕輕的,像在放一件精密儀器,“不是寫‘資料可用’。寫‘可用’兩個字。”
宋知行拆完最後一個工具,把游標卡尺擦乾淨,放進抽屜裡。
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新葉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在辦公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候,陳世襄來了。
他沒有進門,站在302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和之前給俞思的那個一樣,紙張邊緣微微發黃,封口處繫著棉線。
他站得很直,至少比上次在走廊裡遇到時直了一點。肩膀還是微微往前傾,但步子踩得比之前重。
“陳老師。”宋知行從書架前轉過身。
陳世襄把檔案袋遞過來。“不是新的。是之前那批經費流水的附件,上次漏了一頁。”他頓了頓,“你答辯那天,梁教授問你做材料最重要的是什麼。你說溫度曲線拉直了,材料才能做好,人也一樣。”
他的手指在檔案袋邊緣停了一下,紙面微微發顫,但很快穩住了。“我教了三十年複合材料介面,沒教過這個。你教了我。”
宋知行接過檔案袋。陳世襄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走廊那頭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們致謝裡寫的那門課,我記得。那個從三點留到六點的學生,我也記得。”
他走了。
皮鞋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宋知行站在302門口,手裡握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俞思從303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陳世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灰色中山裝的衣角在轉彎處一閃,不見了。
“他說什麼了。”俞思問。
宋知行把檔案袋放在辦公桌上,和趙致用給的那個信封並排。“他說那個從三點留到六點的學生,他記得。”
俞思沒有說話。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新葉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影子落在302的地板上。
天快黑了。宋知行把最後一箱工具收拾完,關上抽屜。俞思幫他把走廊裡的空紙箱摞好,兩個人一起搬到樓下的垃圾房。
紙箱堆成一摞,在牆角投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影子。
回302的路上,經過107的窗戶時,兩個人同時停了。
回到302,宋知行把燈開啟。日光燈管閃了一下,亮起來。他把相框從書架第二層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去。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新的便籤,在背面寫了兩個字——“隔壁”。貼在相框旁邊。
俞思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把便籤按平,“明天三點,咖啡別忘。”
宋知行“嗯”了一聲。便籤貼好之後,他又按了一下邊角,確認不會捲起來。
俞思回到303,把門開著,和302之間只隔著一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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