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行搬進302的第一天下午，俞思正在303備課。
面前攤著下週本科生材料科學基礎的教案，第三章，晶體結構。七大晶系的軸長和夾角他已經能倒著默寫，但每次備課還是會重新查一遍，怕記錯。寫到單斜晶系時筆尖停了——β≠90°，他不確定是“被推歪的正交晶系”這個說法夠不夠嚴謹，在頁尾打了個問號。
餘光感覺到門口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裡。
他抬起頭。宋知行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拿鐵，表面浮著細密的奶泡，少糖。他把咖啡放在俞思桌上，杯底磕出輕輕一聲，和之前在107每天下午三點時一模一樣。
只是換了一層樓，隔了一面牆。
“資料跑完了。”他說。
俞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和之前在學校咖啡館買的味道不太一樣——這一杯的奶泡打得更薄一點，豆子的烘焙程度似乎也比平時深了一點點。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底。杯壁上凝著一圈極細的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滑。
“什麼資料。”
“拉伸實驗。新批次的碳纖維，離散性控制在百分之四以內。”
俞思說：“很好。”宋知行站了幾秒，轉身回302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變輕，然後是一聲很輕的關門聲。不是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
俞思低下頭繼續備課，筆尖在“單斜晶系”旁邊又打了一個問號。他把那個問號塗掉，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查教材P.87，確認β角取值範圍。”然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下午，俞思正在看許昭昭發來的材料，沒有抬頭。門口暗了一下，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輕輕一聲。“資料跑完了。”
然後腳步聲回302.俞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還是剛好，奶泡還是比咖啡館的薄一點，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比昨天輕了半拍。他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杯子已經端到嘴邊了。
他放下杯子，繼續看材料。
第三天，俞思三點鐘已經抬頭等著了。
宋知行來了，放下咖啡。“跑完了。”“很好。”然後回302.
俞思發現自己從兩點五十開始就在看鐘。每次餘光感覺到門口暗下來的時候，心跳會快一拍——不是緊張，是被一種很輕的慣性推了一下，像跑步時經過同一個路標，身體會在那個位置自然地調整節奏。
第五天，宋知行來的時候手裡沒有咖啡。兩手空空，靠在門框上，沒有馬上說話。
俞思抬起頭。“今天沒有資料？”
“有。拉伸做到一半，樣品斷了。夾具沒擰緊。”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不是機器的問題。”
俞思放下筆，“夾具沒擰緊可以重做。樣品斷了可以換新的。”
宋知行“嗯”了一聲。站了幾秒，轉身走了。俞思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他忽然想起在107的時候，有一次宋知行跑完拉伸，樣品斷了，在記錄本上寫“可能不是機器的問題”。那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著那行鉛筆字，想了很久。現在他知道了——宋知行說的不是樣品。
第六天，咖啡換成了紅茶。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比平時悶一點——是紙杯，不是陶瓷杯。
杯蓋上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籤，宋知行的字跡：“咖啡豆沒了，明天去買。”俞思看著那張便籤，筆畫的起承轉合和每次在記錄本上寫“資料可用”時一模一樣，但日期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圈，大概是寫完之後筆尖在紙上多停了半拍。他把便籤揭下來，貼在電腦螢幕邊緣。
第七天，咖啡豆買回來了。
拿鐵，少糖，杯底磕出輕輕一聲。俞思低頭備課，宋知行站了幾秒，轉身回302.走之前說了一句：“夾具重新調了。下午跑第二組。”像在彙報實驗進展，也像在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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