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複試（1）宋知行說她會選。
俞思問為什麼，宋知行沒有回答，只是把烘箱的電源接上，溫度顯示屏亮了起來，設定溫度一百二十度，實際溫度開始緩緩爬升。等烘箱溫度升到設定值，他又檢查了一遍溫控器的接線，確認沒問題後，把工具收進工具箱裡。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她看那篇論文的眼神，和她做實驗時的眼神是同一種。
認真的人，會選認真的人。再說孟曉舟不是在群裡發了我們實驗室的照片嗎，便籤牆和銀杏苗都拍進去了，她要是因為這些來的，那也不算意外。
孟曉舟說她沒拍便籤牆，只拍了窗臺上的花盆。宋知行說那她來了會發現驚喜。
俞思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臺上的樹苗排成一排，最高那棵已經抽出新的枝條，嫩綠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透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107那天——連SE都看不懂，站在萬能試驗機前手足無措，說“應該沒問題”。後來宋知行說“夾具對中偏差不能超過零點一毫米”。再後來他自己學會了裝樣，學會了看圖譜，學會了寫論文。那篇論文發表之後，他收到過幾封郵件，大多數是說“寫得不錯”的客套話。只有一封問他“溫度視窗能不能再往下降一點”。
那封郵件他沒有回覆——因為那是宋知行在創新大賽上遇到的，不是郵件裡問的。但現在他知道那個問題是誰提的。
傍晚，俞思坐在辦公桌前，翻開《自救手冊》。他翻了翻前面的記錄，從第一天到現在，已經記了很多頁。最新的那幾條記著前幾章發生的事——證據鏈完整了，人證到位，即將開始收網。
他翻到新的一頁，停了一會兒，然後寫了一行字：“今天收到一份推免生材料。一個叫丁小禾的學生在個人陳述裡寫——‘我想搞清楚真正的影響因素是什麼。’她讀過我們那篇論文，問溫度視窗能不能再往下降一點。認真的人，會選認真的人。”
寫完他把筆放下。
窗外法學樓的鐘聲遠遠傳來，六點了。食堂該開飯了。孟曉舟今天帶了糖醋排骨，說好給他留一份。他合上《自救手冊》，起身往107走。
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推開107的門，孟曉舟正在擺飯盒，宋知行還在跑資料。窗臺上那排樹苗在暮色裡顯得很安靜，最高的那棵又長高了一點。
複試那天，材料學院三樓會議室裡坐了一排導師。
胡桃木色的長桌擦得很亮，每個位置前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份列印好的複試材料。俞思坐在最邊上，面前攤著丁小禾的個人陳述和本科成績單。
他已經翻了好幾遍，紙張邊緣被他捻得微微卷起。個人陳述裡那句話他幾乎能背下來——“我想搞清楚真正的影響因素是什麼。”
宋知行本來不用參加複試，但他主動申請做答辯秘書。此刻他坐在會議室後排，面前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開著複試評分表。
孟曉舟從107溜上來，站在後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拿鐵，少糖。她說這杯是順便帶給俞老師的。宋知行沒有回頭，只是把咖啡接過來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孟曉舟壓低聲音問：“她進去了嗎。”
宋知行說：“還沒有，她排第三，馬上到。”
丁小禾在走廊裡等著。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有點皺了，邊緣磨出了一些使用痕跡，大概是被反覆開啟又合上過很多次。
前面一個考生推門出來，臉色不太好，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丁小禾站起來，把檔案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掌心。她深呼吸了一次，推門進去。
自我介紹很簡短——姓名。學校。感興趣的研究方向是碳纖維複合材料介面改性。
話音剛落就被其中一位老教授追問：“你說對介面改性感興趣，那你讀過相關文獻嗎？”老教授姓鄭，材料物理方向的，還有兩年退休。他問這個問題時語氣很平，但目光從老花鏡上方透過來，盯得很緊。
丁小禾把檔案袋開啟，取出一沓列印的文獻。每一篇都用熒光筆做了標註，有的地方還貼了便籤，便籤上寫著幾行小字——是她的讀書筆記。
她把這些文獻放在桌上，最上面那篇藍色封面的期刊單獨抽出來，是俞思和宋知行合作發表的那篇介面改性新方法。她把論文放在桌面正中，說這篇她讀了好幾遍。作者用的表面氧化處理溫度視窗是五十五度，她本科做畢設的時候試過降到五十度，分散性反而有改善。但她的樣品體系和這篇論文用的碳纖維型號不一樣，所以不能直接比較。
鄭教授往椅背上一靠，問那你是怎麼分析五十度的改善原因的——你自己的樣品，你自己的分析。丁小禾想了幾秒，沒有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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