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禾搖了一下頭，馬尾辮跟著晃了晃。她說沒有人建議過她，但她自己堅持選的——有同學在溈仁大學，說俞老師課題組的組會都會把學生的提問記進實驗記錄本裡，導師問問題不是為了考學生，是為了搞清楚機制。後來她在網上搜到了俞老師的論文，通訊作者的名字就是俞老師。她把論文看完之後決定報這個課題組，沒有問過任何人的意見。
俞思放下筆。他說你本科畢設做的是表面氧化處理，我們的方向有一部分是介面改性。這兩個方向有交叉，但你需要的基礎課可能比其他同學多。
丁小禾說她可以補，她暑假已經把《複合材料介面》和《碳纖維表面科學》看完了。如果再需要補什麼，她可以現在就列書單。
坐在後排的宋知行忽然開口：“你說降到五十度分散性反而好了。你的樣品是單絲還是束狀。”丁小禾轉過頭，看到他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
束狀，她答道，十二束。
如果能進實驗室，她想用同步熱分析把氧化反應的溫度視窗再做細一點，看看是不是和升溫速率有關。
宋知行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在複試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孟曉舟站在他身後，端著咖啡，看了一眼宋知行寫的內容。他寫的是：“溫度視窗的問題，她答得比研一的我都好。”她低頭小聲說了一句“確實”。然後悄悄從後門出去了。
複試結束後，導師們留下來彙總評分。
窗外那棵法國梧桐已經開始飄絮，白絨絨的飛絮粘在紗窗上，被風一吹又散開了。
老鄭整理評分表時注意到俞思在丁小禾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筆跡很用力，紙面都凹下去了。他對這個學生印象很深，批改評分表間隙隨口問俞思她怎麼樣。
俞思說，她讀過那篇論文。老鄭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著鏡片說那篇論文他審過，外審意見是他寫的。
俞思抬起頭，停了兩秒。
老鄭說當時看到通訊作者的名字，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回避——他和俞思在一個學院，怕被人說不客觀。後來覺得迴避反而是不信任，就實事求是地給了意見：立論紮實，資料真實，可以發表。沒想到有一天會在複試上遇到因為這篇論文而來的學生。她讀過俞思用真實資料寫的那篇論文。她是因為那個來的。
俞思說，她那句話裡沒提任何職稱頭銜，也沒說課題組名氣，只是讀了一篇論文，追問了一個自己想不通的問題。從那些便籤和熒光筆標記看得出來，她不是隨便劃一劃線，是把讀不懂的地方一個個點出來，像在做一組實驗。
老鄭把老花鏡收進眼鏡盒裡，說這樣的學生哪怕本科學校差一點也值得招，給他三年，他能帶出一個好碩士。
俞思說他只給她兩年半——她本科的實驗底子夠了，進來之後可以直接上手。方向比時間更重要。
老鄭站起來，把評分表整理好放進檔案袋裡。臨走前說了一句讓俞思回味了很久的話：“以前別人招學生看簡歷，現在你招學生看她讀不讀你的論文。你變了，以前好像不是這樣吧。”
俞思沒有回答。
他看著桌上那份藍色封面的期刊，封面的邊角被丁小禾翻閱得微微卷起。熒光筆的標註從摘要一直延伸到結論，便籤上的字跡工整而有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那篇論文的初稿——那是自查之後第一篇用真實資料寫成的論文，每一個誤差棒都能找到原始記錄。
當時他覺得這篇論文大概不會被多少人讀到，現在知道，總會有人讀到的。
所有導師陸續離開會議室後，宋知行從後排走過來，合上筆記型電腦，把複試評分表放進檔案袋裡。
他說，她把溫度視窗的問題想得更深了——以前只是問能不能降，現在能分析升溫速率和羧基分佈的關係。
俞思把桌上那沓丁小禾帶來的文獻整理整齊，放回牛皮紙檔案袋裡。
他說：“她提到的那門課，開學之後讓她先跟孟曉舟學基礎實驗操作，同步熱分析等他來帶。她讀到的那篇論文，是我們自查之後第一篇真實資料。她是因為那個來的。”
宋知行沒有接話。他把桌上的空咖啡杯收起來，說孟曉舟剛才在門口站了好久，臨走時說了一句話——“她比我當年強。我那時候只會畫小星星。”
“其實現在也會畫。”俞思打趣道。
宋知行說現在畫得少了。
俞思問為什麼。宋知行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子，他等會議室裡的人都走完後才輕聲說了一句：“大概是因為不用畫了。現在不需要用小星星來確認自己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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