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一組資料孟曉舟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出於禮貌的笑。是那種看到某個畫面，覺得“果然如此”的笑——像看到一顆種子終於發了芽，而自己當年也曾在同一個位置破土。
丁小禾從螢幕上挪開視線，側過頭問師姐笑什麼。
孟曉舟沒說，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鐵皮櫃旁。櫃門合頁有點澀，拉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櫃子裡碼著好幾摞舊記錄本，按年份排列，淡藍色封面的是最早的幾本，書脊上的標籤有些已經翹起來了。
她蹲下來，手指從這排書脊上劃過，抽出自己那本。
淡藍色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塊咖啡漬，顏色已經滲進紙纖維裡，邊緣模糊——是某次熬夜跑資料時打翻的。她直起腰把那本子拿過來，翻到第四頁，遞給丁小禾。
那一頁記著她研二第一次跑出可用資料：拉伸實驗，1.48GPa。
備註欄寫著“資料可用”，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五個角，塗得滿滿的，和丁小禾剛畫的那顆幾乎一模一樣。連塗星星的力道都一樣重，圓珠筆的墨跡微微凹進紙面。
丁小禾看看自己的星星，又看看孟曉舟的，兩顆星星隔著幾頁紙的距離並排放在一起。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遺憾：“師姐你第一次跑出的是1.52就好了。兩個1.52並排，更好看。”
孟曉舟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把記錄本合上。“1.48和1.52沒什麼區別，都是一顆星星。我第一組跑出的是1.43.樣品沒對中，曲線抖得像地震波，師兄說資料不能用。後來重做了一批才拿到1.48.”
她指了指螢幕上的曲線，“你第一組就跑到1.52，曲線平滑，離散性小。我研一做不到。”她把記錄本放回鐵皮櫃裡，關上櫃門時合頁又發出那聲輕微的摩擦聲。
丁小禾低頭看了看自己記錄本上的星星，又看了看孟曉舟那顆。兩顆星星隔著幾天的時間並排擺在面前——一顆墨跡微褪，另一顆旁邊還粘著幾粒鋁合金碎屑。她拿起筆，在星星旁邊補畫了一顆更小的。用圓珠筆的筆尖點了五個更小的角，像一顆小衛星繞在大行星旁邊。“這顆是師姐的。大的給我，小的給你。”
孟曉舟看著她補畫的小星星，笑了笑。又看看那顆小了一圈但同樣五角飽滿的星星。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拿起丁小禾的記錄本回自己桌邊坐下——她坐下時動作很輕，將本子放在桌上翻開扉頁，從右上角取過一枚日期戳。
那是她研二時自己刻的橡皮章，上面只有一行小字：“107實驗室”。她把印章端正壓下去，在扉頁空白處添了一個工整的日期。油墨還是溼的，她把扉頁攤開放了一會兒，等墨跡幹了才合上本子。
老莫從烘箱那邊走過來。他剛才一直在角落裡給溫控器換接線端子，舊的觸點有點氧化了，溫度偶爾微漂半度。
他把螺絲刀放回工具箱裡，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實驗臺前。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曲線——彈性段筆直，屈服點清晰，峰值1.52GPa——又看了一眼丁小禾記錄本上的星星，還有旁邊那顆小衛星。他慢慢說了一句：“第一顆星星畫得不錯。”
丁小禾扭頭問他，語氣裡滿是好奇：“莫老師，你也畫星星嗎？”
老莫說不畫。
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箇舊的記錄本。口袋內側的布料磨得發亮，記錄本的邊角也磨圓了。他翻開扉頁，紙張泛黃，邊緣微微起毛。第一行溫度資料，1998年9月1日，設定溫度120°C，實際溫度115°C，偏差負5°C。備註欄空著。
“第一行資料沒畫星星。當時烘箱溫度不準，心情不好，沒心情畫。”
他翻到最新一頁。
溫度曲線拉直了，設定120°C，實際溫度在119°C和121°C之間平穩跳動。備註欄每隔幾天就有一行簡短的字——“今天俞老師來實驗室了”“宋知行跑出1.64”“孟曉舟畫了第八顆星星”。
“溫度曲線拉直了。後面發生的事比溫度資料更重要，所以記下來。要記的不是那些偏差有多大的資料，是曲線拉直之後，每天平穩執行的日子。”
丁小禾聽完，在自己的記錄本扉頁寫下一行字。她合上本子，放在實驗臺左上角，和那包已經種下的種子並排。
傍晚俞思來的時候，丁小禾正在收拾實驗臺。
她把用過的樣品裝進密封袋，按編號貼好標籤，游標卡尺擦乾淨，塞尺放回工具箱。
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俞老師，要不要看資料？宋師兄說可用。”聲音裡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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