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陳世襄老教授陳世襄正式向學術委員會提交自查報告那天，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沒有陰雲，沒有雷雨，
他把報告用牛皮紙檔案袋裝好，封口繫了棉線，親自送到行政樓。收材料的年輕秘書看了眼封面上的名字，愣了一下，說“陳老師，您這是——”
陳世襄說“自查報告”，然後轉身走了。
他穿了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中山裝，袖口泛白，領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出門前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架上的期刊，窗臺上的綠蘿，辦公桌玻璃板下面壓著的舊照片。三十年了，這間辦公室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他親手擺放的。他關了燈，帶上門，往行政樓走。
報告裡列了三十四篇掛名論文，十年，三十四篇。每一篇都標註了期刊名稱。發表時間。掛名方式。對應經費來源。
學院大會那天，會議室坐滿了人。
陳世襄站在臺上，面前放著一份列印好的自查報告。他念得很慢，唸到經費流水那一頁時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杯在他手裡微微晃動，水面映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倒影。
唸到最後一段——關於三十年前他舉報那段——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有跳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唸完了。
唸完之後全場安靜，然後趙致用第一個開始鼓掌。一下一下，像在敲定某個等了很久的結論。
大會結束後，陳世襄在走廊裡遇到俞思。
他站在那裡，背比以前直了一點——不是那種挺胸抬頭的直，是長期扛著什麼東西。現在放下了。脊柱還沒適應新的重量。
他說：“俞思，我以前做的事，對不起你。”俞思看著他袖口泛白的灰色中山裝，看著他把那封存了多年的信封從公文包裡拿出來。
這一刻他想起的不是章學海，不是三十四篇掛名論文，是一個人在走廊裡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敲門。
他說：“陳老師，您站出來了。夠了。”
陳世襄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手裡的信封遞給俞思，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灰色中山裝的背影在日光燈下慢慢變小，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俞思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輕，裡面只有幾張紙，但他知道這幾張紙陳世襄存了十年。
宋知行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俞思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世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然後他說：“他站住了。”俞思說“嗯”。宋知行說：“我碩士第一年，他給我們上過一節課。講複合材料介面。教材是他自己編的，列印出來裝訂成冊，每人發一本。”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講完下課，沒有人問他問題。他就自己留在教室裡，從三點待到六點。有人路過門口，他就抬頭看一眼。沒有人進來，他就繼續看他的講義。後來終於有人進去了，他講了很久，講到那個學生聽懂為止。”
他看著走廊盡頭陳世襄消失的方向，“那時候的陳老師，回來了。”
晚上，俞思坐在辦公桌前，拆開陳世襄遞給他的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幾頁列印紙，陳世襄的手寫說明。第一頁最上方只有一行字——“自查報告補充說明”。
正文第一段寫了他十年前第一次在俞思的論文上掛名的經過，章學海讓他籤的字，他沒有拒絕。
第二段寫了每年年底他都想把掛名論文撤下來，但每次都告訴自己“再等一年”。
第三段很短，只有一句話：“等了十年，等到別人比自己先站出來。羞愧比勇氣更重。”
落款處簽著陳世襄的名字，日期是今天。名字旁邊還有一行鉛筆字，很輕：“這封信我寫了三遍。第一遍太像檢討，撕了。第二遍太像辯白，也撕了。這一遍，不檢討，不辯白。只是說出來。”
俞思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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