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開始下。
綿密的、不緊不慢的冷雨，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但一落到皮膚上就是一片溼冷。
溈仁大學東門外三百米有一條老街，街尾拐角處有一家茶館，木製的招牌遠看上面的字跡難以辨認——這倒很符合溈仁大學城的特色——每個老闆做生意都跟做賊似的，店鋪躲起來，招牌藏起來。
門楣上只掛了一盞燈籠。燈籠是白的——白綢蒙的燈罩，裡面點的是暖黃色的燈泡，白綢把暖黃濾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既不暖也不冷。
茶館叫“無何有之鄉”。
名字是老闆從《莊子》裡翻出來的，意思大概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宋知行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皺了一下眉——他覺得這個名字故弄玄虛，不像茶館。
但沈鏡覺得這個名字剛剛好。
因為他們要討論的事情，也差不多是“什麼都沒有”——一個曾經有的人，現在還存不存在，誰也說不準。
茶館裡面只有一間廳堂，六張八仙桌，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棵枯樹，枝丫上沒有葉子，只有一隻烏鴉，烏鴉是倒著畫的，頭朝下，像是從枝頭摔下來的一瞬間被定格了。
幾個人圍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
趙致用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一杯碧螺春，茶麵上的熱氣在昏暗的燈光裡緩緩升起來，像一縷將散未散的魂。
他退休之後清減了不少，顴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窩卻更深了。
許昭昭坐在趙致用旁邊，沒喝茶，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水面映著頭頂那盞白燈籠的光，亮晃晃的，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她的頭髮比以前短了，剪到了耳根，露出下頜骨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刻的。沙啞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更低了，像砂紙磨過溼木頭。
姜黎坐在許昭昭對面，面前的茶一口沒喝，。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拉起來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和鼻樑。這個本來就不愛笑的人，今晚一個笑也沒露。
沈鏡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窗戶關著，雨打在玻璃上，水痕一條一條往下淌，像玻璃在流淚。她的臉在窗外路燈的反光裡忽明忽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
緩刑期不能從事學術相關營利活動，她現在在這條街上開了第二家咖啡店。
孟曉舟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從寧波趕回來，高鐵到站的時候雨己經下大了，她沒帶傘，淋了一路跑進茶館，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像水草覆在石頭上。她在研究所待了大半年，比在學校的時候瘦了一圈，臉頰上的嬰兒肥沒了，下巴尖了，但雙眸依舊清澈。
“不好意思，來晚了一點。”她把溼透的揹包放在腳邊，拉開椅子坐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都在啊。”
宋知行坐在孟曉舟旁邊，面前的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桌面輕輕叩著。
沒有人先開口。
掛鐘的擺錘走了一個來回，又一來回。烏鴉在畫裡倒掛著，黑漆漆的一團，像一滴隨時要墜落的墨。
最後是許昭昭先說了。
“俞思完了。”
西個字，聲音不大。
孟曉舟猛地抬頭。“什麼叫完了？”
“陽光經費的事你們都知道了。”許昭昭沒看她，盯著面前那杯白開水，“砍了三個專案，把錢重新分了——表面上看是好事。但校領導名下的專案一個沒動，審查全壓在學生和小導師頭上。汪主任被雙規了，他連個替罪羊都算不上，就是個祭品。”
她頓了一下，“他和王建業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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