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走上前來，在糯糯對面蹲下，手指沿著那條虛線緩緩移動，在秦嶺處停下來，抬頭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糯糯一眼，臉上那三成“想攔一攔”的神色終於翻到了檯面上。
“陛下，殿下的構想，老臣不敢說不好。但有一處實難迴避。”
他的指尖按在秦嶺的標註上。
“秦嶺橫在渭河和漢水之間，東西綿延千里，主峰高逾數千丈。以當前的人力和器具，要從山體中間鑿穿一條水道，老臣不敢打這個包票。”
鄭國：（ˊ;???;ˋ）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老臣修了一輩子渠，水往低處走這個道理誰都懂，但秦嶺兩側的落差太大，就算鑿通了山體，水從南面灌進來，到了北面這個坡度，衝下來的力氣能把渠道連底掀翻。”
嬴政沒出聲，目光從鄭國臉上移到糯糯臉上。
糯糯盤著腿坐在輿圖邊，低頭看著秦嶺那個位置，兩隻眉毛擰著，嘴唇微微嘟起來，像在心裡把整座秦嶺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大殿裡只剩下殿頂琉璃瓦被風吹得輕響的聲音。
安靜了大約十息。
糯糯抬起頭來，拿起炭筆，探身到輿圖上。
“鄭大人大人說得對對，翻山不行行。”
她的炭筆落在秦嶺西端一處標註著“褒谷”的位置。
“但是但是，誰說一定要翻山山？”
李斯的笏板微微一動。
糯糯的炭筆開始在輿圖上畫線，不是一條首的，而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弧線，從渭河南岸出發，沿著秦嶺的西麓往南繞，過了褒谷口，順著一條天然河谷折向東南，最終接入漢水上游。
那條線繞了一個大彎，走的路程比首線穿山長了將近兩倍，但整條線幾乎全在山谷和河灘之間穿行，避開了所有的高峰和陡坡。
“不翻山山，繞過去去。”
糯糯把最後一筆落下，炭筆擱在秦嶺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碳灰，抬頭看鄭國。
“鄭大人大人看看，這條線從褒谷口走走，谷底平緩緩，兩側有天然河道可以借用借用，落差分散在整條路線上上，每一段的坡度都不大大，水流得慢慢，不會沖壞渠道道。”
鄭國盯著那條線，一隻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個身子。
他的目光沿著那條弧線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嘴唇翕動著，像在默算每一段的高差和土方量。
半晌，他首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老匠人見到絕活時那種按捺不住的勁頭。
“褒谷。”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老臣年輕的時候去褒谷採過石樣，那條穀道確實平緩，兩側山壁堅固，不易塌方。”
他又看了那條弧線一遍。
“雖然遠了一倍，但每一段都可以就地取材修築，不必從咸陽往山裡運石料。”
他抬頭看向嬴政，眼睛裡有一種被點亮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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