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腳下，風景很美。
山溪從亂石間淌下來，水聲清透，像誰在深谷裡撥了一把碎玉。
日頭半斜，把整片山林都籠在一層薄薄的蜜色裡，連風都沾了暖意，吹在人身上軟綿綿的。
幾株野梨樹錯落在溪畔，花瓣己經過了最盛的時候，風一過，便零零落落地往下飄，有的墜進溪水裡打著旋兒往下游去，有的落在山階的青石縫裡，白白粉粉地鋪了薄薄一層。
楊嬋帶著李富貴落在山階上，裙襬剛沾地，幾片早落的梨花瓣從枝頭飄下來，打著旋貼在她鞋尖，又被風輕輕掀走。
她微微蹙眉，似乎對這漫天花雨有些意外，抬手拂了拂肩頭，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了這山間的寧靜。
李富貴站在原地，兩條腿像灌了鉛，臉上那道被方天畫戟劃開的口子還往外滲著血珠，他抬手按了按，又飛快放下，像是怕髒了這仙家地界。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用力吞嚥了兩下，把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去。
楊嬋回頭看他，眉間還帶著方才雲端趕路時沒散盡的清冷，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身後那道蜿蜒而下的山階。
山風從谷底捲上來，吹得她衣袂飄飄，整個人彷彿隨時會化進這片山水裡去。
“怎麼了？”她問。
李富貴喉嚨滾了兩下，好不容易才把話從嗓子眼裡掏出來：“多謝三聖母娘娘救命之恩，在下真不知該如何回報。”
楊嬋道：“無妨，你與我父有舊，論關係也算是親戚，救你不過是隨手之勞，你無需介懷。”
這話說得極輕，像山風從竹葉間漏下來。
李富貴卻聽得鼻子一酸，兩腿一軟，整個人己經跪在了石階上。
那石階不知被多少年的雨水沖刷過，稜角早磨得圓潤，可膝蓋磕上去，仍發出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山谷裡盪出極短的迴音。
“娘娘，在下想求您照拂我家娘子和孩子。”
那聲音落得悶重，膝蓋骨磕在青石階上，像把半輩子的力氣都夯了進去。
他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石階縫隙裡的一株野草，那草被他的鼻息吹得微微搖晃，卻倔強地不肯折下去。
楊嬋抬手虛虛一託，李富貴只覺得一股極柔和的氣勁從膝下升起來，硬是將他整個人架了起來，怎麼用力也再跪不下去。
那氣勁並不霸道，倒像是一團溫水裹住了他的膝蓋，將他穩穩地託回到首立的位置。
“李老爺這是幹什麼？”她聲音裡帶上幾分不悅，卻並不嚴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哪吒是我師弟，你們留在華山，就是我母女倆的親人，無需說這些客套話。”
李富貴見跪不下去，只好拱了拱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那就謝過娘娘了，他日若有需要，在下必湧泉相報。”
楊嬋這才反應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別的意思：“李老爺是不準備與我一起上山？”
李富貴點頭，面上的血汗混在一起，把那張胖臉糊得半紅半黑，眼神卻清亮得有些反常：“我身上沾染了太多人間業力，與他們母子一起生活只會害了他們。”
楊嬋沉默了片刻，沒有急著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