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在這時候忽然大了起來,把溪邊的梨樹吹得簌簌作響,大片花瓣被風捲起來,像一場逆飛的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那花瓣落在她掌心裡,白得近乎透明,脈絡清晰可見。
“那你有何打算?”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李富貴道:“我準備找個地方閉關修行,等到時機合適,再去人間洗去身上的業力。”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穩,像是早就盤算好了的,每個字都落得極穩。
楊嬋也不阻攔,點頭道:“也算是個好辦法,那你自行去吧。哪吒和你夫人留在山上,你安心便是。”
“夫人她……”李富貴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又覺得不妥,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楊嬋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卻像把臉上的清冷化開了幾分。
“她帶著孩子,身子需要調養。華山靈氣充足,正適合她恢復。”
“你若是擔心,日後自可回來看她。”
“娘娘說得是。”李富貴低下頭,聲音裡帶了幾分苦澀,“我方才在雲端時,一首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這個人,到底是李富貴,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那些山峰一座疊著一座,藏在淡淡的霧靄裡,像是永遠也走不出去,“被那東西侵蝕了這麼久,我都快分不清了。有時候照鏡子,都覺得鏡子裡的人眼生。”
楊嬋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後來我想通了。”李富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認命的味道,“我就是李富貴。我這條命,是從一個最市井的小人物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份心,它變不了。”
楊嬋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沿山階上去,裙角掃過青苔,沒再回頭。
山風從林間穿出來,吹得她鬢邊碎髮輕輕揚起,像一抹淡墨暈進綠意裡。
她心裡清楚,李富貴心性早被萬魂幡腐蝕大半,此時強行留他,反倒是害了他。
人各有志,她不好強求。
只是看著他一個人往山下走的背影,她心裡還是生出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李富貴跪在石階下,額角抵著冰涼的青石,三個頭磕得極重,山道上的塵土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磕完,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袍角,朝山下走去。
走了沒幾步,他又停了一下,回頭望了望那道蜿蜒而上的石階。
楊嬋的身影早隱進了山林深處,只有幾片梨花瓣還在風裡打著轉,像是對他最後的送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