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貴轉過頭，不再看。
走了沒多遠，山勢漸緩，林間豁然開朗，一片村莊從晨霧裡露出來。
茅屋錯落，雞鳴犬吠，村口一個灰袍老頭正彎腰鋤地，鋤頭起落間，翻出幾塊新泥。
那老頭身形乾瘦，頭髮花白，褲腿捲到膝蓋下面，露出兩條沾滿泥點的小腿。
李富貴在道邊站定，整了整衣襟，面上那點疲憊早被收了個乾淨。
他上前兩步，拱手道：“老人家，在下李淵，途經此地，可否向你討杯水喝？”
老頭首起腰來，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打量他一眼，又看他這一身衣裳，眼裡閃過一瞬極細微的亮光，隨即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好說好說，貴客跟我來。”
李富貴跟著他往村裡走，腳踩在黃土路上，一深一淺。
老頭走在前面，嘴裡的熱絡話沒停過，問打哪兒來，問往哪兒去，李富貴隨口應著，目不斜視。
路兩邊的人家大多閉著門，偶爾有一兩個婦人站在門口張望，見他們走過來，又飛快地縮回屋裡去。
“老丈貴姓？”
李富貴問了一句。
“姓王，村裡人都叫我王老五。”
老頭頭也不回地答著，腳步卻快了幾分，“貴客這是打哪兒來啊？”
“從來處來。”李富貴笑了笑，語氣輕鬆，“往去處去。”
王老五乾笑了兩聲：“貴客說話有禪意，怕是讀書人吧？”
“不敢當，略識幾個字罷了。”
說話間，兩人己經走到村子深處。
王老五推開一戶院門，請他進去坐。
院裡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下擱著個黑釉陶缸，水面漂著幾片枯葉。
院牆不高，土坯的，好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裡面摻著的草筋。
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把生了鏽的柴刀斜插在柴堆上。
王老五說去舀水，轉身進了灶房。李富貴在槐樹下站定，目光落在水缸面上，那一層薄薄的水波里，倒映出幾道從兩側院牆後頭貓著腰摸過來的影子。
刀片在鞋幫子上磨過的聲響極細，混在風裡，幾乎聽不見。他卻聽得一清二楚。
灶房裡壓低了的嘀咕聲也傳了過來：“這人衣裳料子頂得上咱半條村的糧，鞋底都鑲了皮，把他做了，夠咱吃三年。”
“待會你遞水，我拿繩，老三從後頭給一刀，別叫他出聲。”
“那胖子看著也不像有力氣的，一棍子就敲倒了。”
李富貴仍舊站著，像是什麼都沒聽見。院中那棵槐樹上忽然落下幾片葉子，輕飄飄的，落進缸裡，激出一圈極淡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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