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身粗糙，邊緣磕得缺了好幾處，裡面的水晃動了幾下，那幾絲粉末又重新浮起來，像水底翻起的魚蟲。
他低頭看了看碗底沉著的那層粉，又抬頭看向王老五，臉上掛著一絲極溫和的笑：“老人家。”
“哎，貴客您說。”
“來世做生意，眼睛也放亮些。”
王老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那笑就像貼在臉上的一層紙，被風一吹就要掉。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李富貴袖中滑出一面黑沉沉的小幡。
萬魂幡從他袖中滑出來，只往地上一頓。
整個村子同時安靜了一瞬。
那是一種極不自然的寂靜，連風都像停在了半空。
槐樹上的葉子停止了擺動，雞犬的叫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連遠處溪水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障壁，遙遠而模糊。
緊接著，道道灰白的魂影被抽出來，慘叫聲此起彼伏，又像被人一一掐滅，極快，極密，最後連回聲都沒剩下。
房樑上的灰簌簌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院牆下那柄藏著的柴刀從柴堆上滑下來，“噹啷”一聲跌在地上，清脆一響。
王老五的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軟綿綿地倒下去，麵皮上還凝固著那一絲來不及收回去的笑。
他的魂魄己經不在那軀殼裡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皮囊，歪倒在槐樹根邊，手指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
李富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溫和早己散盡。
他抬手在萬魂幡上一抹，一道道魂影從幡中飛出，分向各門各戶。
那些魂影順著門縫、窗欞鑽進去，悄無聲息，像一縷縷灰色的煙。
過了片刻，村裡重新有了聲響。雞又啼起來，狗又吠起來，遠處溪水聲也重新清晰了。
像是做了一場極短的噩夢，一切都恢復如常，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
村裡的人換了一茬，面貌沒變，裡子己不是。
李富貴坐在槐樹底下，把幡橫在膝頭，慢慢擦去杆上沾的灰。
那些灰是剛才魂魄被抽離時揚起來的，細得像粉，沾在黑色的幡杆上，怎麼看怎麼礙眼。
他擦得很仔細，從杆頭擦到杆尾，每一個紋路都不放過。
風重新吹起來，那口黑釉缸的水面上，倒映出從雲後透下來的一束光。
光柱落在院子裡，照亮了半邊槐樹，另半邊還浸在陰影裡。
李富貴坐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身子明亮，半邊身子沉在暗處。
院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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