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下午和永安不一樣——永安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街上的人已經少了,大部分店鋪開始準備收攤,整個縣城像一口慢慢冷下來的鍋。
省城不一樣,省城永遠不會冷下來,它永遠在沸騰,永遠在運轉,永遠有新的車和新的開進來。
老周把車開過來,停在大樓門口。
洛瑤上了車,坐在後座上,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發動了車子。
“老周,直接回永安。”
老周點了點頭,把車開出水利廳的院子,拐上主路,往高速入口的方向開。
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後,洛瑤的手機震了。
是孫志剛發來的訊息:
“趙磊交代了,那二十萬是於小軍春節前給他的‘分紅’。馬東昇也交代了,威脅石橋鎮包工頭的事是於小軍指使的,於小軍口頭承諾事後給馬東昇五萬塊‘辛苦費’。”
洛瑤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出一行字:
“劉鐵柱。趙磊。馬東昇三人的口供能不能形成證據鏈,證明於小軍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
孫志剛的回覆來得很快:
“目前的口供只能證明於小軍指使設卡。指使威脅恐嚇。要往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上靠,還需要證明於小軍的組織具備三個特徵——
有組織地透過違法犯罪活動獲取經濟利益。有組織地多次進行違法犯罪活動。在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形成非法控制或者重大影響。現有證據能證明後兩條,但第一條還需要更多關於經濟利益的證據。”
洛瑤看著這條訊息,想了片刻。
“趙磊的二十萬‘分紅’能不能算?”
“算,但二十萬的金額偏小,需要更多。於小軍控制砂石市場獲取的非法利益,遠不止二十萬。
如果我們能查清楚永盛砂石的銀行流水,特別是那些透過無證採砂場獲取的非法收入的流向,證據鏈就完整了。”
洛瑤沒有再回復。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靠在座椅裡,閉上了眼睛。
車在高速上勻速行駛,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持續而低沉,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催眠曲。
她不想睡,但她的身體比她的意志更誠實——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反覆搖擺。
她想起今天早上離開永安時,周桂花站在縣政府大院門口端著碗的樣子。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石橋鎮,宋明遠指著那棟裂開的居民樓,說“這三戶的安置問題,在鎮政府的報告裡寫了八次了”。
她想起前天下午在翡翠山莊,於小軍坐在那張高志強坐過的茶臺後面,轉著筆,說“高總在永安的時候,砂石價格他定的,縣裡從來沒說過什麼”。
她想起趙長河站在走廊的黑暗裡,說“我今年五十九了,這七年裡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如果王德海出事那天他的公文包沒有丟,永安這七年會不會不一樣”。
她想起孫志剛在審訊室裡對劉鐵柱說“你配合得好,案子結了之後,我幫你協調民政上的大病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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