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子在劉集鎮老街二十七號,磚混結構,兩層,建築面積一百五十六平方米。補償標準每平方米兩千八百元,補償總額四十三萬六千八百元。”
“二零一四年四月,我交了房子,五月,我的房子被推平,六月,我在劉集鎮鎮政府對面的小區租了一套房子,月租金八百元。
我想著安置房一兩年就能建好,我就搬進去。我等了三年,安置房沒有建。我找了縣政府。市政府。省政府。沒有人給我一個答覆。”
讀完第一頁,洛瑤翻到第二頁。
從第二頁開始,杜衛東不再寫自己的拆遷問題了。
他開始寫他在劉集鎮看到的每一件事——永河上的採砂船每天晚上超採到凌晨三四點,採砂場的貨車超載把鎮上的路壓得坑坑窪窪,於小軍的舅舅曹家旺在沙河鎮橫行霸道,於小軍的表哥在縣水利局批採砂許可證的時候收好處費。
洛瑤一頁一頁地翻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在這封信裡看到了一個她在材料裡。在檔案裡。在彙報裡永遠看不到的永安。
她看到了劉集鎮老百姓每天早晨開門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永河上採砂船的黑煙。
她看到了石橋鎮安置房裂縫裡長出來的野草,草已經長到二樓了。
她看到了沙河鎮魚塘裡的魚因為採砂導致的水位下降全部死光了,塘主跪在塘埂上哭。
她看到了劉集鎮一個姓徐的老太太,因為拆遷補償款被兒子拿走,老太太沒地方住,在鎮政府門口的走廊裡睡了三天。
杜衛東寫這些的時候,語氣始終是平的,像一臺機器在記錄資料——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控訴,只有事實。
但正是這種沒有感情的語氣,讓洛瑤的心一沉再沉。
因為他已經不在憤怒了,他憤怒的那些年,已經過去了。他現在只是在記錄。
像一個守墓的人,在墓碑上刻字。
洛瑤看完最後一頁,把信紙按順序整理好,重新裝回信封裡。
她把信封放在抽屜裡,鎖上了。
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趙長河的號碼。
“趙縣長,城東新區專案的資料,今天晚上能給我嗎?”
“能。”
趙長河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沉,“洛書記,我查到了一個東西。永盛置業二零一四年參加城東新區土地競買的時候,提交的那份五千萬元存款證明,開戶行是永安農信社。
我讓人去農信社查了一下,那五千萬,是在存款證明開具的前一天存入的,存款證明開出來的第二天,錢就轉走了。”
洛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誰存的錢?”
“錢是從一個叫永盛商貿的賬戶轉過來的,永盛商貿的公司法人代表——”
“馬三。”
洛瑤替他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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