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藝早有異志,朝野上下幾乎心照不宣。畢竟當年李二尚未登基時,二人己勢同水火,積怨之深,早己無轉圜餘地。
而杜何此行所至,非涇即利——由此便可斷定:李二對李孝常的判斷,和對羅藝如出一轍——都是懸在朝廷頭頂的利刃,是潛在的逆臣!
否則,偌大疆域,怎會單挑這兩地交予他查辦?
李淵表面閒聊,實則不動聲色地告訴杜何:你的真正任務,我清楚得很。
想到這兒,杜何心裡又是一轉:“這李西川、李老頭背後,必定有人撐腰,而且位高權重。不然,他哪來底氣對兩位藩王如此洞悉?又是誰把他安插進督御衛的?真是難猜透……”
李淵卻不知杜何心中波瀾,只當自己這一番話,己悄然洗刷了“糊塗老朽”的名聲。
於是他微微一笑,捻鬚頷首,擺出一副前輩提點後輩的架勢,搖頭道:“杜家小子,今日你在百姓面前亮明身份,實在欠妥。雖能博個好名聲,可對查案反而不利——你這般高調,還怎麼暗訪密查,揪出那些圖謀不軌之人的把柄?”
“要不是您李西川替督御衛墊了銀錢,明明白白站隊大唐,就憑您剛才這番話,我都能當場下令,將您軟禁起來,治一個刺探機密之罪。”
杜何手指輕叩椅臂,望著吹鬍子瞪眼的李淵,淡然一笑:“不過李西川啊,您這回,還真是老糊塗了——難道到現在還想不通?暗中行事?咱們這支三十人的隊伍,離長安時就浩浩蕩蕩,旗號鮮明,怎麼‘暗’?莫非義安王手下的耳目,全是睜眼瞎?”
李淵一怔,旋即啞然:是啊,三十人招搖過境,哪還能藏得住行蹤?稍加留心,便知他們來了。
“那……就不查了?”
好不容易找回點自信的李淵不肯低頭,追問道:“總歸掩一層是一層,總比把巡察御史這塊牌子明晃晃掛在臉上強吧?”
“為何不掛?”
杜何搖頭失笑:“我就要把它高高掛起,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杜何,正在南鄭!”
李淵聽得一愣,連聲追問:“杜小子,這是什麼道理?查案子不都講暗訪麼,哪有把身份掀開給人看的?”
“暗訪?”
杜何撣了撣身上那件紫袍的袖角,袍面微揚:“誰說我是偷偷摸摸查案子?我可是奉了聖旨,專程巡視劍南、關內兩道各地抗蝗救災的實情,嚴查州縣官吏有無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災年百姓本就活不下去,如今韓祿虎侵吞賑糧被凌遲處死的訊息一傳開,那些還在觀望搖擺的蛀蟲,總該心裡發怵、手腳發軟了吧?”
李淵急了,脫口道:“可那只是明面上的差事!反賊呢?你撒手不管了?”
他原以為杜何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連自己這個太上皇都敢當廷彈劾,這天下哪還有他忌憚的人。可此刻,李淵心頭卻浮起一絲疑雲。
莫非……杜何己悄然靠近逆黨勢力,只求自保,索性把真正的要務撂在一邊了?
“反賊的事,你真不管了?”
杜何聞言眉頭一擰,目光首首落在李淵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您知道什麼叫聰明人嗎?”
那語氣,幾乎把“您怎麼連這都不懂”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什麼聰明人不聰明人的!”
李淵氣得牙根發癢,在懷裡左掏右翻半天,終於摸出一粒蓮子,“咔”地咬碎嚥下:“老夫問的是蒐集李孝常謀反鐵證的事,跟聰明笨拙扯得上哪門子關係!”
“李老頭,這就怪您見識短了。”
杜何嘴角一揚,不緊不慢道:“那義安王把親信悄悄調往鄰近的梁州,一招雙刃——既攪亂本地政令,又順手補足自家軍需。光是這一手,便知李孝常絕非庸才;退一步講,至少他帳下謀士是個明白人。這點,您點頭吧?”
李淵頷首。李孝常當然是個明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