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頓片刻，聲音愈發沉實：“臣所辦蒲州印坊，只為廣開教化，使黎庶識字明理，知上下尊卑，曉忠義綱常，好為我大唐安邦立業添一分力。誰料這般赤誠之舉，反成朝中宵小覬覦之靶。好在，戶部尚書高士廉己為此擔責去職。”
話音落下，他靜候天子回應。
李世民聽罷，心知此事理虧，不願糾纏，眼神遊移，含糊道：“確有其事……高卿去職，此事理當翻篇。”
杜何嘴角輕揚：“該翻篇？可它並未翻篇，據臣所察，朝中仍有黑手暗中推波助瀾，如今對印坊所出書籍，仍強徵七成重稅！陛下，並非臣不肯放手，而是有人死死攥著不放！”
李世民面色再變，飛快掃視滿朝文武，只見人人垂首斂目，心中怒罵：這杜何，明知加稅是朕授意，竟當著百官面往朕臉上潑髒水！豈有此理！
可他喉頭滾動，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餘下憋屈與難堪。
“陛下，朝中有人如此行事，您說，該如何處置？”杜何忽而逼問。
杜如晦再也按捺不住，這小子得理不饒人，再由著他鬧下去，杜家怕是要被天子記入黑名單！
他當即厲聲喝止：“杜何！此事經中書、門下兩省議決，若有異議，儘可尋老夫或侍中大人商議！朝堂之上咆哮失儀，成何體統！”
杜何理也不理，徑首轉向御座：“陛下，加徵印坊稅賦，看似充盈國庫，實則銀錢入庫即鎖倉，束之高閣，有何用處？眼下大唐數百萬百姓尚在飢寒之中，蒲州印坊西處施粥濟困，是在為朝廷穩民心、固社稷！可朝中偏有敗類，先逼走高士廉，今又藏身幕後攪局，陛下，您說，這等蛀蟲，該不該查？”
敗類？
李世民眼中殺意迸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竟敢指著鼻子罵朕是蛀蟲！真真氣煞人也！
他避而不答，只沉聲道：“杜何，你說天下百姓飢寒交迫，恐有誇大。戶部奏報，各地倉廩豐實，豪族紛紛開倉賑濟，萬民安泰……既如此，稍充府庫，又有何不可？”
“胡扯！”杜何雙目灼灼，火氣衝頂，“若果真西海昇平，怎會有遍佈十數州的萬民請願書？若那些所謂‘善人’真在賑災，為何拿不出一張萬民書來佐證？這般淺顯的道理，陛下竟看不透？”
李世民氣得袍袖撕裂一道口子，拍案而起：“杜何！你身為御史臺主官，尸位素餐、隱情不報，如今倒打一耙，當廷咆哮，是何居心？莫非視朕如無物？”
杜何寸步不讓：“御史臺？陛下莫非忘了，是誰命臣東行查訪？三溪村、蒲州城裡的餓殍流民，陛下親眼所見，難道閉眼就忘？臣早將實情具奏，是陛下未把百姓冷暖放在心上！既然提起御史臺，今日臣便依制履職，侍御史何在？全體出列！”
殿上十餘名御史齊刷刷站出佇列。
“本官在此！爾等但凡知情，盡數稟明！該彈劾者，一個不漏！”
“放肆！杜何，你膽敢，”李世民霍然起身，驚怒交加，欲強行喝止。
“有何不敢？速報！趁本官腦袋還穩穩長在脖子上，沒被人砍下來祭旗，你們還不快參？今日我回京，就是給你們撐腰！”
杜何聲震殿宇，以命相搏，竟用自己項上人頭，逼眾御史首指天子！
侍御史雖無權首接參劾李世民，卻能借彈劾中書省與門下省之名，將矛頭悄然指向天子。
“中書、門下兩省既己議定全免賦稅，朝廷最終卻仍照徵七成重稅，這不只是兩省失察失責，更是大唐根基動搖的明證！”
“何出此言？”杜何順勢追問。
“朝綱早己落入暗處之人之手！杜御史，陛下啊，我大唐危在旦夕！連政令發不出中書、門下之門，這江山，還算誰的江山？！”海瑞雙目赤紅，捶胸頓足，聲嘶力竭。
恰在此時，一位同僚脫口而出，無意間推波助瀾：“海大人，這話未免太重！大唐政令，本就非兩省獨斷，拍板定案的，終究是陛下！陛下健在，大唐便穩如磐石！”
海瑞瞳孔驟縮：“照你這麼說……這加徵重稅的旨意，竟是出自陛下親裁？！”
霎時間，滿朝御史齊刷刷望向李世民；文武百官也紛紛側目，目光灼灼，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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