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杜何主動讓出居所,德妃臉色稍霽,當即率隨從隨他入城。
一路行來,雖隨行者寥寥,街巷兩側百姓卻熱情十足:家家門前高擎火把,齊齊伏地叩拜,聲浪震天:“恭迎德妃娘娘!”
這般陣仗,令德妃眉梢舒展,神情愈發從容。
心情一鬆,她目光便活絡起來,藉著燈火打量沿街屋舍,心頭不禁一震,
蒲州雖列上州,終究只是尋常州郡,遠非京畿重鎮,外人提起,多半聞所未聞。照常理,該是貧瘠之地。可眼前所見,主幹道竟全由赤磚鋪就,嚴整平闊,纖塵不染!她落腳無需顧忌鞋履沾泥,更不用鋪什麼紅毯。
“杜何,這路……可是專為迎本宮才趕工鋪的?”德妃笑意盈盈,暗想:傳言他木訥不通世故,看來未必屬實。
不料杜何轉身一笑:“娘娘明鑑,這條路早鋪好了。蒲州城裡所有街道,皆用紅磚鋪設,實屬尋常。”
德妃一愣:“怎麼可能?蒲州不小,哪來這麼多磚?就算你備得足,怎不拿去換錢?”
杜何只含笑瞥她一眼,並未作答。
德妃旋即醒悟自己失言,磚石雖能生利,但薄利微末,她如此計較,倒顯得眼皮子淺,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婦。
心底一股不服氣湧上來,她索性挑明:“杜何,你陪本宮巡城一圈。若被本宮揪出半句虛言,定奏請陛下,治你欺瞞之罪!”
杜何仍不言語,只側身轉入旁邊小街。
火光躍動,所經之處,百姓紛紛推開窗扇,從紅磚砌就的屋中探出身來,既好奇又雀躍地張望這位宮中貴人;而德妃抬眼望去,目之所及,確是滿目赤色,街面、院牆、簷角,無不透出溫潤的朱光。
“本宮指路,你不許亂走!”
杜何望她一眼,終於開口:“德妃娘娘,您是不是跟我有舊怨?怎麼處處盯著挑刺?”
德妃橫他一眼:“少囉嗦,帶路!”
若能當場揭穿杜何,她便能狠狠賺上一筆。省親雖帶了不少宮中賞賜,可分量太輕,壓不住她德妃的體面!陛下剛對杜何徵稅沒幾天,國庫便堆滿了金子;他經營蒲州這麼久,城裡鐵定藏著不少真金白銀。
“本宮也不貪多,幾萬兩足矣!”她心頭滾燙,火光映著臉頰,越發紅豔。
可惜,她接連點了好幾條街,連最窄的巷弄裡,腳下踩的仍是整齊如初的紅磚。
“這怎麼可能!杜何,你莫非對本宮施了什麼障眼法?連長安城內都遍地黃泥路,雨天一腳深一腳淺,你一個小小縣城,怎會處處鋪著青磚?”德妃幾乎按捺不住驚愕。
杜何抬眼掃了她一下,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這有何稀奇?都城雖大、雖富,可銀錢大多流進了權貴私囊,百姓能分到幾文?我蒲州雖小,百姓掙來的收益,本官確是收歸公賬,但每一筆都用在實處,修路鋪磚,不過是其中最尋常的一樁罷了。德妃何必如此詫異?”
“那……那你且說說,若非刻意討好本宮,為何路上一塵不染?為何石板亮得像剛擦過似的?”德妃仍不肯罷休。
“德妃娘娘,您這問題倒真不少。”杜何略帶無奈地應了一句,接著耐心解釋,“瞧見路邊那些矮屋沒?那是專設的垃圾暫存點。百姓把廢棄雜物全投進去,每日有人清運,入夜還會灑水沖洗,只洗屋子西周及緊鄰路面,可不是為了迎駕,把全城道路都擦了一遍!”
竟有這般做法?德妃一時怔住。
她蹙眉走近那間小屋,身子微傾,湊近聞了聞,隨即嘴角一揚,笑了。
“杜何,你的謊話被本宮當場揭穿了!裡頭只有草木清氣,半點腥臊都沒有!這地方,怎麼可能是堆垃圾的?你這小滑頭!”
杜何沒接話,他早看出今日這位德妃不揪出點錯處,絕不肯善罷甘休,索性靜觀其變,看她還想翻出什麼浪來。
“啞巴了?方才不是伶牙俐齒得很?不是膽大包天得很?再逞能啊?”德妃得意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