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若真搶奪了印刷與玻璃兩樁生意，杜何心灰意冷，從此袖手旁觀，大唐豈不白白斷了活水源頭？
可若就此放手，這滾滾財源，又實在令人肉疼。
大臣們同樣不甘，一旦朝廷接手，採料、運貨、燒製、分銷，處處皆是油水。各大世家借勢而起，從爐火到櫃檯，層層盤剝，獲利之厚，尋常百姓想都不敢想。
“陛下，萬不可鬆手！這兩樣生意，足夠讓我大唐國庫翻倍！”蕭瑀再度出列，語氣斬釘截鐵。
“蕭尚書，您可掂量清楚，臣能造麴轅犁，能改良磚窯，能革新冶鐵，能創活字印書，還能燒出這玻璃。往後若再有更值錢的物件，臣本不敢打包票；可若朝廷寒了人心，挫了銳氣，那往後一切巧思、靈光、心血，怕都要隨風散盡。創造這東西，靠的是興致，是熱忱，是憋著一股勁兒。勁兒一洩，再多想法，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杜何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李世民心頭一沉，他知道，這個人，真能說到做到。
“杜何，這麼要緊的東西，朝廷若管不住，留著它幹啥？”蕭瑀仍不死心。
杜何嘴角一揚，笑意裡帶著鋒利：“蕭瑀，交到朝廷手上，交到你們這種世家手裡，就真能派上用場？今年蝗災肆虐，你家出了多少糧、救了多少人？你自己心裡沒桿秤？”
蕭瑀剛張嘴想辯解，杜何己搶在前頭：“我身為御史臺主官，下面巡按送來的奏報，關於你家的可不少。你貴為朝中重臣，家產何止萬貫，卻連一粒米、一文錢都沒往外掏過。如今倒在這兒談‘有沒有用’，你臉紅不紅？”
蕭瑀頓時啞口無言，垂首沉默。
“行了行了，杜何，別扯遠了。”李世民擺擺手，語氣輕鬆，眼裡卻閃著精光，“你為國出力，朕都記著呢。這樣，你撥些蒲州的匠人過來，把這玻璃手藝傳給朝廷。往後朝廷自產自銷，你照舊經營你的。稅賦一分不加，再加封食邑一萬戶，如何？”
李世民本以為杜何要討價還價，誰知對方痛快應下：“陛下開口，臣豈敢不從。”
其實自蒲州印坊開張起，他就琢磨透了一件事：百姓認準“蒲州造”，別的地方印得再精，也總被當作假貨、翻版。
玻璃也一樣，哪怕朝廷在長安仿製出來，蒲州這塊牌子，照樣有人搶著買。
更不用說，他正加緊趕製各式模具，要做出花瓶、酒盞、琉璃燈罩……把玻璃變成人人珍藏的雅物；再下一步，做成銅鏡背面鍍銀的鏡子，愛俏的男女怕是要擠破門檻！
“跟我玩這套？只要準我開工，一天之內我能想出百條生財門路！等長安工匠全學熟了、量產了，這波紅利早跑沒影了。”
“再說，添了一萬戶食邑，蒲州人口翻倍，勞力穩了，地盤活了！”
杜何臉上浮起一抹與李世民如出一轍的狡黠笑意，看得對方心頭一緊。
李世民雖隱約覺得這事有些不對勁，可怎麼也想不到，杜何腦子裡裝的，是橫跨千年的手藝與見識，朝廷想跟他搶飯碗，難如登天。
這場短會很快散了。李世民即刻派人赴蒲州調匠，在長安騰出工坊，鉚足勁兒開爐煉玻璃。
杜何則在朝堂上扳回一局後，昂首挺胸，領著隨從揚長而去。
誰料蕭瑀遭當眾詰問，顏面掃地，竟效仿長孫無忌，主動辭官歸田，悄然退出朝堂。
不止外廷震動，連宮裡嬪妃、尚宮、宮女私底下也議論紛紛：
“杜何，真狠！”
“一天之內逼退兩位元老，夠硬氣！”
沒過多久，“杜狠人”三個字，己在京畿一帶傳開了。
大唐人口雖不算多，好歹近千萬。李世民拿一萬戶、五萬百姓，換來了玻璃和印刷這兩樣搖錢樹，自覺佔盡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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