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洲靜靜望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半分勉強或算計,可她坦蕩地回望過來,眼底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藏著。
他低頭端起那杯熱茶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喉。半開的窗縫溜進晚風,裹著一縷桂香纏上案几,心頭沉甸甸的煩悶散去大半。
“昨晚做糕到幾時?”他低聲問。
“後半夜才歇下。”
“後半夜?”他側頭看她,眉心的紋路又深了幾分,“我說過日落便收攤回宮,你怎麼不聽?”
“當日的訂單算不完,總不能辜負客人。”她理首氣壯地回,“你打理朝堂填補國庫,我守著桂花糕鋪子賺錢,各有各的難處,誰也別唸叨誰。”
裴沉洲看著她這副理首氣壯的模樣,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攥住她搭在肩頭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指間因撥算盤磨出的薄繭:
“往後每日下朝我去鋪子裡陪你,同你對賬。”
“堂堂一國之君坐在街邊小攤撥算盤,傳出去朝臣怕是要炸鍋。”
“朕也是尋常人,陪自家夫人算賬有何不妥?”
“百官肯定要上書勸諫。”孟挽檸想了想。
“隨他們議論,朕不在乎。”
孟挽檸忍不住笑出聲,抽回手轉身往外走:“行了,你安心批摺子吧,我去看看晚膳備好沒有。”走到門檻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戶部尚書的字實在難看,改天我抽空幫你重新謄抄一本規整的。”
裴沉洲垂眸瞥了眼桌角的賬本——那字跡只是刻板工整,根本談不上醜陋。正要開口反駁,殿內早沒了她的蹤影,只剩一縷桂香久久不散。
自那以後,孟挽檸索性藉著桂花糕的商路做起了跨境買賣,一邊賣糕點一邊向外邦商人兜售大雍的茶葉、絲綢和瓷器。
她時常與高鼻深目的外族商人在茶樓洽談生意,談吐不卑不亢,報價條理分明。
每次談妥合作,對方都會主動起身伸手致意,她從容回握,禮數週全地送人出門。
一條條商路被打通,每月源源不斷的銀兩流入國庫,戶部尚書終於不必日日愁眉苦臉了。
一日孟挽檸從集市回宮,拎著兩包外商送的乾果走進御書房。
裴沉洲正在批摺子,她沒出聲打擾,把乾果擱在案邊,自顧坐到窗邊翻賬本。
過了許久,裴沉洲放下硃筆拿起乾果拆開打量:“檸檸,又收人家東西?累不累?”
“不忙的話整天悶在後宮也是無聊。人家非要塞,我推了好幾次都推不掉,不收反倒顯得大雍待客小氣。”她目光還停在賬本上。
“往後這類饋贈一律婉拒。”他剝了一顆乾果送進嘴裡,頓了一下,狀似無意地補了一句。
“那個總跟你握手的大鬍子商人,叫什麼名字?”
“人家有名有姓,叫阿史那。”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藏著點促狹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