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主管糧市排程的官員指尖攥緊了袖中的賬本，侷促地錯開了目光。
其餘文武百官兩兩相望，沒有一個人敢接她丟擲來的話。
裴沉洲原本緊繃的肩背微微鬆了些，側過頭望向身側的女子，眼底沉沉的陰霾化開一絲縫隙，語氣放緩了：
“晚晚，你細說說你的看法。”
孟挽檸抬眼從容環視了一圈殿內的朝臣，神色平淡坦蕩，條理清晰地把其中利害拆開來：
“三座官倉一同失火，焚燬的全是今年收成最好的新糧，往年存陳糧的舊倉卻一點沒燒著。
臣妾特意去查了一下，火場外圍能隱約聞到油脂殘留的刺鼻氣味，這絕不是尋常炭火不慎能弄出來的。
寒冬裡官倉是全城的糧食命脈，官糧一空，市面上米麵供給首接斷了，百姓一慌，糧價必然瘋漲。
最後能從中撈到鉅額暴利的，只有手裡囤著幾十萬石私糧、壟斷了全城糧鋪渠道的那幫糧商。”
“他們暗中縱火，製造缺糧的亂象，等百姓被逼到絕路上，再分批丟擲手裡的存糧，哄抬天價來牟利。從頭到尾，這樁事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這群糧商。”
一番剖析首戳要害，把所有人刻意迴避的暗處勾當攤到了明面上。
負責巡查火場、管控糧市的幾個官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裴沉洲眸底驟然掠過一層冷冽寒光，手掌往案几上重重一拍，沉悶聲響震得滿殿人心頭一顫：
“傳朕旨意，戶部、刑部協同錦衣衛即刻徹查全城所有糧商的私倉，調取近半年的全部往來銀錢賬目。
逐一審問官倉值守士卒，嚴查內外勾結、買通看守縱火之人。限三日之內，必須把完整的人證物證集齊。”
旨意即刻傳下，文武百官不敢再多爭辯，紛紛領旨退去。偌大的御書房終於安靜下來，只剩帝后兩個人相對而立。
窗外寒風捲著碎雪拍打著窗欞，炭盆裡的火星偶爾噼啪輕響。
薑茶溫熱的白霧緩緩升騰著。裴沉洲伸手攥住孟挽檸凍得泛青的手腕，方才她頂著風雪從偏殿走到御書房，指尖早己冰涼。
他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手，指腹細細揉搓她僵硬發冷的指節，眼底藏著一絲後怕，低聲開口：
“方才滿朝文武都在，你當眾點破了糧商的陰謀，不怕那些守舊官員借題發揮，上書彈劾你後宮干政？”
孟挽檸順勢往他身側靠了半步，另一隻手拿起案上擱著的橘子，指尖一點點剝開金黃的橘皮，清甜的果香緩緩散開在兩人之間。
她低著頭專心拆分果肉，頭也沒抬，語氣坦蕩又鬆弛：
“百姓吃不飽飯，年關惶惶不安，比起朝堂上幾句不痛不癢的彈劾，民生疾苦才是頭等大事，我知道你也懷疑，只是想看看誰能把事情說出來。
我常年做生意，看透了商販逐利的心思，不過是隨口提點一句罷了，算不上干預朝政，”
她分出一瓣飽滿的果肉，抬手遞到裴沉洲唇邊。他低頭含住，濃烈的酸澀瞬間鋪滿了舌尖，眉頭下意識就皺了起來，那股子澀味實在不好忍。
孟挽檸抬眼瞥見他蹙起的眉眼，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肩頭輕輕顫著：
“這橘子在庫房放太久了，酸澀得厲害，委屈你了。下回我提前挑些熟透甜軟的送來，保管不讓你受這種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