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到第十碗的時候，袖子全溼了，黏在小臂上他也不在意，把粥遞給面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低聲叮囑了一句：
“慢點喝，燙。”
孟挽檸端著另一摞粗瓷碗從廊下過來，正好看見裴沉洲蹲下身，把一個摔在泥地裡的男孩扶起來。那孩子渾身泥水，膝蓋磕破了皮，趴在泥地裡哭不出聲，就縮著身子抱著膝蓋。
裴沉洲把他撈起來，拍了拍他後背的泥。小孩抬頭看了一眼他身上玄色的朝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泥，怯生生地往後退了半步。
“沒事，泥巴洗洗就掉了。”裴沉洲聲音放得很低，從碗堆裡撈了一隻乾淨的碗，盛了粥遞過去。
“先喝一碗，喝完去棚子裡坐著。”
小孩接過碗，手抖了一下，粥灑了幾滴出來燙得他縮了縮手，但沒鬆開。
低頭喝了一口，又抬頭看了裴沉洲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但那一眼裡原來的害怕分明少了些。
孟挽檸把碗分發完了，走到他身側站定，伸手把他頭上的斗笠往下壓了壓，擋了一下風雨飄來的方向：
“你衣裳全溼透了。”
“不礙事。”他又盛了一碗粥遞出去，“城裡儲備夠撐十天。我己經派人往周邊州縣調糧了。”
“粥棚搭了十二口鍋，夠不過來的話再加。”她回了一句。
“你去歇著吧。”
“我歇著，誰給你遞碗？”
裴沉洲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他沒再趕她走，只是把她手裡的碗接過來，一隻只摞到自己面前那張長桌上。
粥棚外面，一個人影忽然從人群裡擠出來，踉踉蹌蹌地闖進了雨棚底下。
是個年輕女人，懷裡緊緊摟著一個襁褓。她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道口子，肩膀和胳膊肘都露在外面，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頭皮上。
她一進來就蹲到了牆角，揭開襁褓的一角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坐在地上，半點力氣都沒了。
襁褓裡那個小嬰兒己經很久沒動靜了，臉憋得發青。
孟挽檸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嬰兒的鼻息，又摸了摸額頭，轉頭朝粥棚邊喊了一聲：“拿碗溫水來，快。”
有人端了碗水過來，她把水溫了溫，用小手指蘸了一點，輕輕抹在嬰兒嘴唇上。孩子沒反應，嘴唇也不動。
她放下碗，把嬰兒從襁褓裡輕輕接出來，裹進自己蓑衣底下貼著胸口捂著，一手輕輕拍著他後背。
孩子的母親癱坐在地上，眼眶通紅卻沒哭出聲，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在說“求求你”，又像是連“求”字都說不出來。
裴沉洲從粥鍋那邊過來了，在她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沒有說話。
他接過下屬遞過來的披風，裹在那女人冰涼的肩膀上。
披風還帶著體溫，女人打了個哆嗦，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一下，落下兩行眼淚。
過了好一陣，孟挽檸懷裡那個小嬰兒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先是皺了皺鼻子，然後嘴唇微微翕動。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用小指蘸了點溫水抹在他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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