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深夜,裴沉洲處理完疫區排程奏摺,獨自穿過悠長迴廊走向西側醫棚。
深夜偏院燈火通明,濃郁藥香撲面而來,瓦罐裡湯藥咕嘟持續翻滾,縷縷白色蒸汽在燭火光影裡翻卷飄散。
孟挽檸歪著頭靠在成堆藥包上淺淺昏睡,一隻手垂落在身側,指間還夾著一片乾枯草藥。
裴沉洲放輕腳步緩步上前,彎腰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懷中人體重輕盈單薄,看得他眉心緊緊擰起,滿心疼惜無處言說:
“檸檸,我真的那麼值得你付出嗎?“
孟挽檸在他懷中迷迷糊糊掀開一條眼縫,意識尚且混沌,下意識輕聲詢問:
“湯藥全都熬好了嗎?病患還等著分藥。“
“乖乖,藥己經分置妥當,你安心歇息。“裴沉洲低聲回話,抱著她走入隔壁安靜側間,輕輕將她安置在柔軟木榻之上,拉過薄被,嚴嚴實實蓋到她下巴處。
她在被褥裡輕輕動了動,緊繃多日的眉眼緩緩舒展,長長舒出一口氣。
睡夢中下意識伸出手,摸索著攥住他垂在榻邊的手指。
裴沉洲沒有抽回手,側身倚靠在木床立柱靜坐陪伴,整夜不曾離開。
半月過後,西城疫氣徹底消散,封鎖街巷的厚重鐵鏈嘩啦落地,長久緊閉的城門全然敞開,溫暖陽光順著門洞湧入街巷,照亮牆根潮溼青苔、溼漉漉青石板路。
那日抱回來的七歲孩童,在精心醫治照料下,第七日便徹底退去高熱,恢復生機。
白髮老婦人每日守在宮門外等候,見到活蹦亂跳的孫子,當即跪在宮門前,朝著皇宮方向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
宮女將這件事稟報孟挽檸時,她正在醫棚整理剩餘藥材,聽聞後只是輕聲吩咐宮女:
“拿些乾糧、布匹送予老人家,勸她不必在此久跪,天氣轉涼,帶孩子早點返鄉安居。“
宮女領命退下,孟挽檸望著窗外澄澈天色,低聲喃喃自語:“只要人能好好活下來,其餘一切得失,都可以慢慢彌補。“
孟挽檸封后快滿一年的時候,大臣們又坐不住了。
早朝上,裴沉洲坐在龍椅裡,聽底下的人念奏報,哪裡的堤壩該修了,哪裡的糧倉該補了,哪邊的商隊被劫了要派兵。
他聽著,偶爾點個頭,偶爾打斷問兩句,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清點賬冊。
禮部侍郎出列的時候,殿裡的氣氛變了。
“陛下。”禮部侍郎拱手彎腰,聲音溫厚端正,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陛下登基數載,後宮唯有皇后一人。臣等以為,陛下應廣納賢妃,開枝散葉,以安社稷,以固國本。”
他剛說完,幾個大臣跟著點頭,腦袋一上一下地晃。裴沉洲心裡一陣煩躁。
他只想跟檸檸好好過日子,偏這些人隔三差五就要來攪一局。他沒開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杯底磕在案面上,聲響不大,滿殿的人肩膀都緊了一下。
裴沉洲抬起眼,目光從禮部侍郎臉上緩緩滑過去。
“朕的後宮,”他聲音不高,卻冷得人骨頭縫裡發緊,“何時輪到你們來安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