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寂靜,連呼吸聲都淺了幾分。一個三朝老臣拄著紫檀柺杖站出來,花白鬍須微微發顫,聲音也跟著抖:
“陛下,江山社稷——”
裴沉洲截斷了他:“江山社稷是讓百姓吃飽飯,不是讓朕多納幾個妃子。”
他站起身,衣襬掃過御階,“散朝。”
大臣們杵在原地,誰也沒敢追。禮部侍郎首起身,額上滲著一層薄汗。老臣拄著柺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出殿門時眉梢沉沉地壓著。
下朝後裴沉洲沿著宮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袖裡的手指卻攥得泛白。
走過穿廊時他的餘光掃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窗關著,門上掛著竹簾,簾子在風裡輕輕擺。
回到御書房,他在案後坐下來。奏摺堆了三摞,每摞都高過半尺。他翻開最上面一本,字一個一個地讀過去了,意思沒進腦子。
他坐了片刻,手裡握著硃筆,筆尖懸在硯臺上方,一滴硃砂凝在筆毫尾端。
然後他放下筆,換了一支小毫,沾了墨,在一張白紙條上寫了幾行字。
接下來幾天,朝堂上的氣氛變了。那些在早會上附和“廣納賢妃“的大臣,接連收到了加急公文。分管水利的被調去巡查千里之外的河堤,來回兩個月;
管戶籍的被派去核查鬧匪患的偏遠州縣,風餐露宿;
禮部侍郎被臨時調去接待鄰國使團,禮單對了一遍又一遍,對方總有毛病可挑,他每天熬到後半夜,眼下一片烏青。
不到半個月,沒人再提選秀了。御史臺在角落裡上了一道摺子,寫了句“選秀之事宜緩不宜急”,裴沉洲壓在案角,硃批只有一個字——“緩“。
那字寫得很大,墨色濃重,像刀刻進紙裡去的,之後再也沒有奏摺提過“選秀“二字。
孟挽檸是在御花園裡聽宮女說的這,那天下午陽光和暖,風裡帶著桂花甜。
她彎著腰給一株山茶花澆水,水珠從壺嘴裡細細灑出來,落在深綠葉片上,滾一滾,從葉尖滑進土裡。
“那些人真不提了?“她首起身,把水壺擱在石階上,在旁邊石凳坐下。石凳被太陽曬了大半天,溫溫地貼著掌心。
宮女點頭:“聽說禮部侍郎前幾日在衙門裡熬到半夜,扶著牆出來眼眶都是青的。其他人也忙得腳不沾地,哪還有心思提選秀的事。“
孟挽檸靠在石凳背上,伸手接住一片從頭頂桂花樹上飄落的花瓣。
金黃色的,擱在掌心像一小粒碎金。她低頭看了看,吹了一口氣,花瓣晃晃悠悠地飛走了。
“他們倒是會挑時機,“她彎了彎嘴角,“可惜挑錯了人。“
她仰頭看了一會兒滿樹桂花。風一吹,碎花簌簌地落,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轉身往回走。
走到穿廊盡頭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
窗子開著,透出案角一堆高高的卷宗,看不清坐在後面的人。
晚上裴沉洲回偏殿時,夜色全暗了。廊下的宮燈點起來了,光暈鋪在青磚地上,像一片片橘黃色的小水窪。
他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涼涼的夜風和桂花的餘香。
孟挽檸坐在燈下翻一本雜記。聽到腳步聲她沒抬頭,翻了一頁書,開口問:“你給他們派的差事,故意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