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散朝前，裴沉洲己經放下了硃筆，手搭在案沿上準備起身。
老臣從佇列裡走了出來，沒拄柺杖，膝蓋微微打著顫，一步一步挪到御階前站定，拱手垂首。
“臣先前所言，”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花白的鬍鬚在胸前微微顫著。
“多有不當，請陛下恕罪。”他躬下身去，脊背彎成一個大大的弧度。殿內安靜了片刻，沒人附和也沒人反駁。
有人低頭盯著腳前方的地磚，有人捻著鬍鬚看殿頂的藻井，有人悄悄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去。
裴沉洲坐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老年斑，深抬頭紋，渾濁的眼睛底下還留著一點老骨頭特有的硬氣。
他收回目光：“朕知道了。”
老臣退回佇列裡低著頭，轉身往回走時腳步有些不穩，旁邊一個年輕官員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輕輕掙開了，自己走回了原位。
晚上偏殿裡只有兩個人。孟挽檸坐在窗下繡一方帕子，針線在素白的絹面上來回穿梭，己經繡出半朵桂花的輪廓，金黃色的絲線一針一針疊著。
她聽他說完早朝的事，頭也沒抬，針尖穿過絹面拉出一根細長的線。
“他們怕你絕後。”她語氣裡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現在有了，自然閉嘴了。”
他坐在她旁邊剝橘子。橘子是今早從南方快馬送來的，皮薄肉厚，剝開時一股清甜的氣味散開來。
他剝得很仔細，每一絲白絡都挑得乾乾淨淨，橘瓣完整地落在掌心裡。
他掰下一瓣遞到她嘴邊。她張嘴接了，嚼了兩下，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散開：“嗯，這個甜。”
“他們閉嘴了，”他低頭又掰下一瓣，挑掉白絡遞過來，“你別再操心，好好養著。”
她又接了那一瓣含進嘴裡嚼著，含混地應了一聲：“好。”
孟挽檸懷孕三個多月的時候，大啟國的國書送到了安京。
國書用朱漆封緘，封口蓋著大啟的玉璽印，硃砂顏色鮮豔。外封是明黃錦緞，西角用金線繡著雲紋。
裴沉洲拆開封緘，展開裡面的帛書。帛書用楷書寫成，辭藻恭謹，措辭周到，大意是邀請大雍皇帝赴宴共敘邦交。
他看完了，手指在帛書的字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回信說朕政務繁忙，不便遠行。”他對身旁的內侍說。內侍應聲研墨鋪紙，把筆蘸好遞過來。
裴沉洲伸手接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正要落下去。門被推開了。
孟挽檸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另一份帛書，國書的抄本，她從內侍那裡要來的。她把帛書攤開在他面前，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字：
“沉洲，我想回去看看。我想爹孃了。原本事情處理完就打算回去的，可後來有了身孕。現在胎穩了，奔波一下應該可以的。”
他的筆停住了，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從筆毫尾端凝出來，將落未落。
“可是你現在的身子，”他壓著聲音，“不宜長途跋涉。”
“我知道。”她看著他的眼睛，杏眼在午後的光線裡很亮，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光。
“但我想回去看看，看一眼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