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很久,目光像是在稱量什麼。然後他放下筆,筆桿擱在硯臺邊沿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好。我答應你。你想去就去。”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備車,調太醫,備藥材,把行程壓到最短。”
出發前夜,偏殿的燈亮到很晚。裴沉洲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列著隨行的人馬、沿途驛站、備用藥材、她愛吃的零嘴、厚實的毯子、防風的帷帽、暖手的小爐。
他提筆在紙上不緊不慢地寫著,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添上兩行。
孟挽檸坐在榻邊看他,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白髮垂下來幾縷搭在額角。看了一會兒她說:
“你寫帶那麼多,會不會太重了。”
他沒抬頭:“重也要備,路上萬一缺了什麼來不及補。”她沒再說什麼,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抱著腿坐著,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離開安京第三天,孟挽檸的孕吐開始了。懷孕這些日子一首都沒吐過,她以為自己不會有,沒想到不是沒有,是來遲了。
那天馬車正行在官道上,車輪碾過黃土路面發出均勻的聲響。
她靠在車壁上,手裡捏著一顆酸梅,剛含進嘴裡,胃裡忽然猛地一翻。
她按住胸口彎腰乾嘔,酸梅從嘴裡滾落掉在裙襬上,咕嚕嚕轉了一圈滾進了車板的縫隙裡。
裴沉洲立刻叫停了馬車。他扶她下了車,她蹲在路邊的野地裡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吐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早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後來吐的全是酸水,又苦又澀。
他跪在她身側,一手託著她的手臂一手輕輕拍她的後背,掌心貼著她的脊背能感覺到肩胛骨一抽一抽地聳動。他的臉繃得很緊。
“傳太醫。”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她握著他的那隻手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用力。
太醫踉蹌著跑過來蹲下搭了脈,然後支起小爐煎藥。
藥熬好了端上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就吐了,那口藥還沒來得及嚥下去,胃裡就跟翻了鍋一樣。
之後吃什麼吐什麼,粥喝下去不到半刻鐘就吐出來,水也留不住。
她靠在車壁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閉著眼呼吸又短又急促,像一隻擱淺的魚。
裴沉洲端著一碗粥坐在她身邊。粥是太醫特別調的,加了陳皮和薑絲。
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又吹遞到她嘴邊。她偏開頭:
“我不吃了。”聲音輕得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那就歇一會兒,”他把粥碗放回小几上。
“等會兒再喝。”車廂裡安靜了好一陣,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單調又綿長。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低低的,像半夢半醒時的胡話:“我想回家住幾天。”
“回哪個家?”
“我爹孃那兒。”她閉著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