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粥碗放下，伸手把她滑落到肩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邊沿仔細掖進她肩膀底下：“好，我來安排。”
接下來的路程他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讓她歇一會兒，遇到鎮子就住下來休整，等她緩過來再啟程。
車廂裡備了酸梅、蜜餞、薑片，一碟一碟擱在小几上。
她有時能吃下一顆酸梅，有時聞都聞不了，伸手把碟子推開。他也不說什麼，把碟子挪遠一些，換一碟新的放上來。
夜裡在客棧歇腳的時候，他會讓人燒熱水給她泡腳。她靠在床頭閉著眼，水汽氤氳著升起來撲在臉上。
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公文，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見她像是睡著了就放下公文走過去，把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一拉。
兩個人之間話不多，但沒有一句話是多餘的。走走停停，原本半個月的路程拖了兩個月。
到達大啟皇宮那天，天色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沒下下來，空氣裡泛著潮溼的土腥味。
裴沉洲在大啟宣政殿面見皇帝。殿內的陳設和六年前差不多，只是柱子上的漆剝落了幾處，角落裡多了幾盆新綠植。
大啟皇帝坐在龍椅上，比記憶里老了不止十歲，眼窩深陷，兩鬢霜白，目光裡的銳氣散了，只剩下沉沉的倦意。
裴沉洲拱手見禮，措辭客套卻不卑不亢：“大啟皇帝，朕的皇后水土不服，欽天監說需尋一處清靜之地靜養。
查過大啟輿圖，刑部尚書孟岸的宅邸方位正合，不知可否通融。”大啟皇帝聽到“孟岸”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看了看手邊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他點了點頭：“好說，朕準了。”
孟挽檸到達孟府那天，孟岸帶著全家在門口接駕。
孟府大門敞開著，門前石獅子的脖子上繫了紅綢，一看就是臨時掛上去的。
門口兩側站滿了人——孟岸站在最前面，石青色官袍，頭髮一絲不苟；
他身後是孟母，穿著石青色團花褙子，頭髮盤得緊實，但鬢角的白髮從髮髻邊緣鑽出來，在午後的天光下泛著冷白。
再往後是僕役、丫鬟、門房，站了滿滿一院子，低眉順目地垂著手，沒人敢抬頭張望。
車駕在府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孟母的腿彎了一下，身旁的丫鬟趕緊伸手扶了一把才讓她重新站穩。
她跪在最前面，額頭幾乎貼到地面，脊背彎成一道繃緊的弧線，肩背微微發顫。
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楚：“檸檸，你曾經保護過的人，如今娶妻了。”
車簾掀開，裴沉洲先下了車，回身伸手扶她。孟挽檸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站在車前，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人，落在孟父、孟母身上。
孃親的背佝僂了許多，鬢角的白髮比記憶中多了不知多少，整個人瘦了一圈，褙子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
她喉嚨緊了一下，強撐著走過去：“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孟母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時，站起來時膝蓋又晃了一下，丫鬟連忙扶住才穩住重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雙露在外面的杏眼上，杏核形的輪廓，眼尾微挑，睫毛密而長，右眼下隱約可見一顆小小的深色痣。
